同一時刻,織造局賬房。
長柏已看了兩個時辰的賬冊。屋子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木架,堆滿了一冊冊藍皮賬簿,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紙張的黴味,混著墨臭,熏得人腦仁疼。
曹吉祥派來的書吏姓錢,四十上下,弓著背,說話慢吞吞的,問三句答一句,像尊泥塑的菩薩。
“去歲三月,采辦青金石二百斤,賬上記的是每斤八十兩。”長柏指著賬冊上一行,“市價青金石每斤不過五十兩,為何高出這許多?”
錢書吏眼皮都不抬:“回大人,那是上等的波斯青金,色正粒勻,自然貴些。”
“波斯青金?”長柏翻到前一頁,“同一本賬上,二月采辦的青金石,記的卻是每斤四十五兩。短短一月,價漲了近一倍?”
“這……”錢書吏語塞,“許是、許是貨源不同。”
“貨源?”長柏合上賬冊,“織造局采辦貢品,自有皇商供應。去歲負責貢石的是‘寶興號’,本官查過,寶興號去年供給各衙門的青金石,統一定價四十八兩。為何獨織造局是八十兩?”
錢書吏額角見汗,掏出手帕擦了擦:“這個……下官不知。許是曹公公另有安排。”
推得幹淨。
長柏不再追問,轉而拿起另一本——染料的出入庫記錄。上麵記載,去歲三月領用青金石一百八十斤,染天青絲一百二十匹。
他心中默算。按蘇大成工賬所記,染一匹天青絲需青金石一斤二兩。一百二十匹,正該是一百八十斤。賬麵對得上。
但若實際用的是土靛呢?
“錢書吏,”他忽然問,“染坊領用染料,可有剩餘退還的記錄?”
“有、有的。”錢書吏忙翻出另一本冊子,“您看,每批染完,都會將餘料稱重退還入庫。”
長柏細看。三月那批天青絲染完後,退還青金石……十八斤。
“隻用了九成?”他抬眼。
“是、是。”錢書吏賠笑,“染色總有損耗,九成已是很省了。”
長柏盯著那數字,心中冷笑。蘇大成的工賬裏寫得明白:青金石染色,損耗不過半成。若真用青金石,退還的該是九斤,而非十八斤。
這十八斤,怕是做樣子的——真正用的,是土靛。
但他沒有說破,隻將賬冊推回去:“本官看完了,有勞。”
出了賬房,日頭已偏西。廊下有個小太監在灑掃,見長柏出來,怯生生行禮。長柏走過去,忽然停下腳步:“你叫什麽?”
“回、回大人,奴婢小順子。”
“在織造局幾年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平日做什麽活計?”
“灑掃、跑腿,有時……也去染坊送東西。”
長柏從袖中摸出塊碎銀,遞過去:“本官問你件事。去歲三月,染坊染天青絲那陣,你可曾去過?”
小順子左右看看,飛快收了銀子,壓低聲音:“去過。曹管事讓奴婢送過幾次東西。”
“送的什麽?”
“是……是麻布袋裝的粉末,沉甸甸的,奴婢也不知是什麽。”小順子聲音更低了,“但有一次袋子破了,撒出些藍汪汪的粉,曹管事看見了,狠狠打了奴婢一頓,說若敢說出去,要奴婢的命。”
藍汪汪的粉——是土靛。
長柏心中一凜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奴婢再沒去過染坊。”小順子眼圈紅了,“可、可奴婢聽說,染坊的蘇師傅,就是那之後沒的……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曹吉祥搖著把摺扇走過來,笑容滿麵:“盛大人查了一日賬,辛苦辛苦。可有什麽發現?”
長柏轉身,神色如常:“賬目清楚,曹公公治下有方。”
“哪裏哪裏。”曹吉祥眯著眼,“既如此,大人可要回驛館歇息?今晚咱家在寒山寺安排了素齋,聽鍾賞月,最是風雅。”
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回驛館的馬車上,長柏閉目沉思。小順子的話,繡孃的證據,還有賬冊上那個“十八斤”……鏈條漸漸清晰,隻差最後一環。
忽然,馬車停了。外頭傳來沈嶽的聲音:“大人,有情況。”
長柏掀簾,見沈嶽麵色凝重:“方纔盯梢的兄弟來報,有一隊人往桃花塢去了,看著像是按察使司的差役。”
按察使司?蘇州按察使是趙慎舊部,這個時候去桃花塢……
長柏臉色一變:“夫人可回來了?”
“尚未。”
“調頭,去桃花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