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我便讓吳嬤嬤去打聽蘇繡孃的住處。
“說是住在桃花塢,賃了間臨河的小屋,平日靠在繡莊接活計為生。”吳嬤嬤回稟時,手裏還拿著個繡繃,“老奴裝作要繡幅觀音像,去繡莊問了。那兒的掌櫃說,繡娘手藝是頂好的,尤其擅長繡佛像,隻是性子孤僻,不常與人往來。”
“桃花塢……”我沉吟。那是蘇州城西北的一片水巷,多住些畫師、繡娘、樂工,清靜倒是清靜,卻也容易藏汙納垢。
“夫人真要去?”吳嬤嬤有些憂心,“曹太監那邊……”
“正因曹吉祥盯著,才更要盡快。”我起身更衣,選了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襖裙,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,“備些繡線、布料,就說我慕名而來,想請蘇姑娘繡幅《蓮台觀音》。”
馬車行至桃花塢,果然僻靜,青石板路窄得隻容一車。
繡孃的住處在一座石橋下,木板門虛掩著。吳嬤嬤上前叩門,半晌,門吱呀開了條縫,露出半張清秀卻憔悴的臉。
“蘇姑娘?”我溫聲問。
她警惕地打量我們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,忽然低聲道:“夫人請進。”
屋子很小,一明一暗兩間。外間擺著繡架、絲線,牆上掛了幾幅繡品,有花鳥,有山水,最顯眼處是一幅未完工的觀音像——觀音低眉,手持淨瓶,衣袂飄飄,已繡了大半,針腳細密得看不出痕跡。
“姑娘好手藝。”我由衷讚道。
繡娘福了福身,並不接話,隻垂手站著。屋裏沒有第二把椅子,吳嬤嬤搬來個木墩,我用帕子拂了拂坐下。
“實不相瞞,今日來訪,是為昨日之事。”我開門見山,“姑娘父親蘇大成之死,可是另有隱情?”
繡娘身子一顫,抬頭看我,眼裏有水光:“夫人……當真願聽?”
“願。”我點頭,“我夫君既說了為你做主,便不會食言。”
她咬了咬唇,忽然轉身進了裏屋。片刻後,捧出個藍布包袱,放在我麵前:“這是家父留下的。”
包袱裏是幾本冊子,紙頁泛黃,邊角磨損。翻開一看,是染坊的工賬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染何色,用何料,工時幾何,記得密密麻麻。最後一本隻記到去歲二月,末尾有行潦草的字:“曹管事令以土靛替青金,吾拒之。恐禍至。”
土靛替青金。果然。
“家父是染匠,祖傳的手藝,最重誠信。”繡娘聲音發哽,“去歲二月,織造局的曹管事來染坊,說要趕製一批天青絲進宮,但青金石價貴難尋,讓用土靛代替。家父不肯,說那是欺君。曹管事便威脅,若不做,便讓染坊開不下去。”
“後來呢?”我問。
“家父還是沒答應。”繡娘眼淚滾下來,“三日後,他便……便溺死在染缸裏。官府說是失足,可家父在染坊三十多年,閉著眼都不會走錯一步,怎會失足?”
她抹了把淚,又從包袱底取出塊布料:“這是家父那日穿的衣衫,我從他身上解下的。夫人看這袖口。”
我接過細看。靛藍粗布,袖口處有片暗紅的汙漬,已洗得發淡,卻仍能看出是血——不是浸染,是噴濺狀。
“家父後腦有傷。”繡娘啞聲道,“但仵作驗屍時,卻說那是墜缸時磕的。”
人證物證俱全。我合上冊子,將布料仔細包好:“這些東西,我需帶走。蘇姑娘,你可願隨我去驛館?此地怕是不安全了。”
繡娘搖頭:“我不能走。家父的靈位還在這兒,我得守著。”她頓了頓,“況且,我若突然消失,他們必會生疑。”
這姑娘看著柔弱,骨子裏卻倔。我想了想,從腕上褪下個絞絲銀鐲——是出嫁時長柏送的,內側刻著個“柏”字。
“這個你收著。”我將鐲子遞給她,“若遇危急,可拿此物去驛館,守衛見了自會放行。”
繡娘怔怔接過,忽然跪地磕頭:“謝夫人大恩。”
我扶起她:“不必謝我。你父親守住了匠人的良心,該謝的是他。”
正說著,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,還有男人的吆喝聲:“開門!查戶籍的!”
繡娘臉色一白。吳嬤嬤急道:“夫人,後窗臨河,快走!”
後窗對著河道,窗下係著條小舟。我和吳嬤嬤翻窗上船,繡娘在窗內低聲道:“夫人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