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吉祥做東,作陪的還有蘇州知府、通判,以及幾位絲行、染坊的東家。瑞錦祥的何掌櫃也在,換了身簇新的綢袍,坐在末席,神色拘謹。
宴席極盡奢華。一道“鬆鼠鱖魚”炸得金黃酥脆,淋著琥珀色的芡汁;一盅“蟹粉獅子頭”用荷葉托著,清香撲鼻;還有“櫻桃肉”“響油鱔糊”“白汁元菜”……多是蘇幫菜裏的名品。
曹吉祥舉杯:“盛大人初到蘇州,咱家略備薄酒,為大人接風。願大人公務順遂,早日回京複命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——既表了歡迎,又暗示“早點查完早點走”。
長柏舉杯:“謝曹公公盛情。”
酒過三巡,氣氛活絡起來。絲行東家們紛紛敬酒,說些奉承話。長柏來者不拒,卻隻淺酌,眼神清明。
忽然,樓下傳來一陣琵琶聲。叮叮咚咚,如珠落玉盤。曹吉祥笑道:“今日請了蘇州最好的琵琶女,為諸位助興。”
簾櫳輕挑,一個女子抱著琵琶走進來。二十上下,藕荷色衫子,月白羅裙,發間隻簪一朵玉蘭。她低眉斂目,福了福身,便在角落錦凳坐下,指尖一撥——
“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語。”
曲聲淒清,像秋夜冷雨,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。滿座漸靜,連曹吉祥轉核桃的手都停了。
我細看那女子。她彈得極專注,眉眼間卻籠著淡淡愁緒,不是風塵女子的嬌媚,倒像……書香門第的落難千金。
一曲終了,滿堂喝彩。曹吉祥示意賞錢,女子卻搖頭:“民女不要賞錢,隻求曹公公一事。”
“哦?”曹吉祥挑眉,“何事?”
女子抬頭,目光清亮:“民女父親原是‘天工染坊’的染匠,去歲因故身亡。民女想求公公,允民女入染坊做工,以繼父業。”
滿座皆愕。染坊是賤業,女子入染坊,更是聞所未聞。
曹吉祥臉色沉下來:“胡鬧!染坊豈是女子該去的地方?念你孝心可嘉,賞銀十兩,退下罷。”
女子不動,隻直直看著他。那眼神,倔強得讓人心驚。
長柏忽然開口:“姑娘尊姓?”
女子轉向長柏,福身:“民女姓蘇,小字繡娘。”
“蘇繡娘。”長柏緩緩道,“你父親,可是蘇大成?”
繡娘渾身一震:“大人……認得家父?”
“聽過。”長柏目光掃過曹吉祥,“蘇大成是蘇州染業第一高手,尤其擅長天青染色。去歲突然病故,染行同仁皆歎可惜。”
曹吉祥幹笑:“是,是可惜。咱家還讓人送了奠儀。”
繡娘卻紅了眼眶:“家父不是病故!他是——”話到嘴邊,又生生嚥下,隻咬牙道,“求大人為民女做主!”
滿堂死寂。絲行東家們麵麵相覷,何掌櫃臉色發白。曹吉祥手中的核桃轉得飛快,哢嗒、哢嗒,像急促的心跳。
長柏放下酒杯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蘇姑娘若有冤情,可到驛館尋本官。今日是曹公公設宴,莫擾了雅興。”
這話給了台階。曹吉祥連忙道:“對對,繡娘你先退下。有什麽事,日後再說。”
繡娘深深看了長柏一眼,抱著琵琶退了出去。簾櫳落下,琵琶聲漸遠,宴席卻再也熱鬧不起來。
草草散了宴,回驛館的路上,長柏一直沉默。
馬車裏,我輕聲道:“那繡娘,是突破口?”
“嗯。”他望向窗外流動的燈火,“蘇大成死得蹊蹺,繡娘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,不是巧合。”頓了頓,“她手中,定有證據。”
“曹吉祥不會讓她見我們。”
“所以,”長柏轉頭看我,“需有人去見她。”
我領會:“我去。”
“危險。”他皺眉,“曹吉祥必會派人盯著。”
“正因盯著,纔要我去。”我微微一笑,“夫君忘了?我是女眷,去拜訪繡娘,可說是請教繡工、聽曲解悶。他們再警惕,總不能攔著女子交往。”
長柏凝視我良久,終是歎了口氣,握住我的手:“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我回握他的手,“倒是你,曹吉祥今晚吃了癟,明日必會有所動作。”
“我等著。”他眸光轉冷,“看他能玩出什麽花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