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錦祥在觀前街,門麵三開間,黑底金字的招牌,氣派得很。午後時分,店裏客人不多,幾個夥計在櫃台後撥著算盤,劈啪聲清脆。
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姓何,見我們進來,忙迎上來:“客官想看什麽絲?咱們這兒有湖絲、輯裏絲、還有上等的柞蠶絲……”
長柏亮出腰牌:“杭州府,查案。”
何掌櫃臉色微變,很快又堆起笑:“原來是官爺。樓上請,樓上請。”
二樓雅間,窗明幾淨。何掌櫃親自沏了茶,小心翼翼道:“不知大人要查什麽?”
“去歲織造局采辦的‘天青絲’,是貴號供的貨?”長柏問。
“是,是。”何掌櫃連連點頭,“那是貢品,小號不敢怠慢,選的都是最好的湖絲。”
“出貨單可還在?”
“在,在。”何掌櫃從櫃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,翻到某一頁,“您看,去歲三月,出貨一百二十匹,每匹五十兩,共計六千兩。織造局曹公公親自驗收的。”
賬目清楚,單據齊全,看似毫無破綻。
長柏仔細看了出貨單,忽然問:“這一百二十匹,是同一批染的?”
何掌櫃一怔:“這……自然是同一批。天青絲染色工藝複雜,需得一批染,色才勻。”
“染坊是哪家?”
“是、是城西的‘天工染坊’。”何掌櫃額角見了汗,“大人,可是有什麽問題?”
長柏合上賬冊:“無妨,例行查問。”他起身,“叨擾了。”
出了瑞錦祥,日頭西斜。觀前街上人流如織,賣糖人的、捏麵人的、唱小曲的,喧鬧得很。長柏卻皺緊了眉。
“可是看出什麽了?”我問。
“太幹淨了。”他低聲道,“賬目幹淨,單據幹淨,連出貨時間、驗收人都清清楚楚。可越是幹淨,越有問題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天青絲是禦用之色,染色需用青金石研粉,價比黃金。一百二十匹,光染料成本便不下三千兩。瑞錦祥賣給織造局是六千兩,看似利潤豐厚,但若算上人工、損耗、打點……”長柏搖頭,“所剩無幾。商賈逐利,無利可圖的生意,他們不會做。”
“除非,”我接道,“實際用的不是青金石。”
長柏看我一眼,眸光微亮:“夫人想到了?”
“江南有種土靛,色近天青,但價廉十倍。”我輕聲道,“早年在家時,聽母親提過,有奸商以土靛冒充青金石染貢綢,暴利驚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長柏頷首,“若真如此,這批‘天青絲’的成本,最多五百兩。利潤何止十倍。”
倒吸一口涼氣。若真是這樣,那便是欺君之罪。
“去天工染坊?”我問。
“不急。”長柏望向暮色漸合的街市,“染坊若真涉案,此刻去必打草驚蛇。況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曹吉祥今晚設宴,我倒想看看,他要唱哪出。”
織造局的夜宴,擺在西湖邊的“得月樓”。
樓高三層,飛簷翹角,臨湖一麵全是雕花長窗。推窗望去,湖麵泊著畫舫,燈影搖曳,絲竹聲順水飄來,軟綿綿的,像能化開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