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抵蘇州時,天將破曉。
我們下榻的驛館在閶門外,臨著山塘河。推開雕花木窗,河水在窗下淌著,水色是沉沉的綠,倒映著對岸茶樓的燈籠,一晃一晃的,像惺忪的睡眼。
吳嬤嬤安置行李,我替長柏換藥。他坐在窗前,目光卻落在桌上一份名帖上——蘇州織造太監曹吉祥差人送來的,燙金的底子,字卻寫得俗氣。
“辰時便要去拜會?”我替他攏好衣襟。
“嗯。”他拿起名帖,“曹吉祥是宮裏的老人,伺候過三代主子。寧貴妃入宮前,曾在他名下學過規矩。”頓了頓,“此人圓滑,不好對付。”
“那便以圓滑對圓滑。”我從箱籠裏取出個錦盒,開啟,是兩匹杭緞,“這是明蘭讓帶的,說是給曹太監的‘見麵禮’。”
緞子是雨過天青色,在晨光裏泛著柔潤的光澤。長柏一怔:“明蘭何時準備的?”
“離京前便備下了。”我笑道,“她說,我們離京赴任,初來乍到免不了要發點,這兩匹是顧侯早年得的貢品,一直收著沒用。”
長柏沉默片刻,輕歎:“六妹妹總是想得周全。”
辰時二刻,織造局衙門。
門麵不大,黑漆大門,石獅子卻雕得格外威猛。遞了名帖,不過片刻,便有青衣小太監笑著迎出來:“盛大人,盛夫人,曹公公恭候多時了。”
穿廊過院,庭院深深。這織造局外表尋常,內裏卻別有洞天——假山曲水,奇花異草,連鋪地的青磚都刻著纏枝蓮紋。曹吉祥在花廳候著,五十上下,麵白無須,穿一身栗色綢袍,手裏轉著對核桃,哢嗒、哢嗒,響聲清脆。
“盛參議遠道而來,辛苦辛苦。”他起身,笑容可掬,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,“這位便是盛夫人?果然氣質清華。”
寒暄過後,落座奉茶。茶是洞庭碧螺春,盞是甜白釉的,薄如蛋殼,透光可見指尖輪廓。
長柏開門見山:“下官奉旨覈查去歲雲錦采辦賬目,還需曹公公行個方便。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曹吉祥呷了口茶,“賬冊都已備好,就在後頭庫房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雲錦采辦牽扯甚廣,從蠶戶到絲行,再到染坊、織坊,最後入宮,中間經手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盛大人若要一一核對,怕是要費些時日。”
話裏藏著軟釘子——賬給你看,但浩如煙海,看你怎麽查。
長柏神色不變:“無妨,下官有的是時間。”
曹吉祥笑了笑,核桃轉得更快了:“那是,盛大人年輕有為,耐心自然好。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“咱家聽說,盛大人前些日子在杭州查鹽案,辦得漂亮。如今這織造局的差事,可比鹽務清閑多了,無非是些針頭線腦的小事。”
“關乎皇家體麵,便無小事。”長柏淡淡道。
花廳裏靜了一瞬。曹吉祥盯著長柏,長柏坦然回視。空氣裏像有細小的火花,劈啪作響。
良久,曹吉祥先笑了:“盛大人說得是。那咱家就不打擾了,賬冊您隨時可查。若有什麽需要,盡管吩咐。”他起身,又似忽然想起,“對了,今晚織造局設宴,為大人接風,還請賞光。”
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出了織造局,日頭已高。街上行人漸多,叫賣聲、說笑聲、評彈聲混在一處,嘈嘈切切,是蘇州獨有的熱鬧。
馬車裏,長柏閉目養神。我輕聲問:“曹吉祥這是想拖?”
“不止。”他睜開眼,“他是想讓我知難而退。雲錦采辦賬目繁雜,若真一筆筆查,沒三五個月查不完。三五個月後,該毀的證據早毀了,該滅的口也早滅了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擒賊擒王。”長柏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,“這是沈嶽給的,上麵是蘇州幾家與織造局往來最密的絲行、染坊。咱們不從賬冊查,從源頭查。”
名單上第一家:“瑞錦祥絲行”,東家姓沈,蘇州絲業行會的會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