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府在城南,五進的大宅,朱門高牆,氣派不輸官邸。
此時門前已圍滿了人,有百姓指指點點,有衙役維持秩序,還有幾個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跪在階前哭嚎,說是胡會首的兒女。
長柏的轎子一到,哭聲更響。一個中年婦人撲上來,扯住轎簾哭喊:“青天大老爺!我爹是冤枉的!他是被逼死的啊!”
沈嶽上前隔開,長柏已下了轎。他穿著官服,麵色蒼白,但腰桿挺直,往那兒一站,喧鬧的人群竟漸漸靜了下來。
“胡會首何在?”他問。
為首的衙役躬身:“已移去偏廳,仵作正在驗。”
“帶路。”
偏廳裏,白布蓋著一具屍體。仵作見長柏進來,忙行禮:“大人,確是自縊。脖頸有縊痕,舌骨斷裂,是生前上吊無疑。死亡時間……約在寅時到卯時之間。”
寅時到卯時,天將亮未亮的時候。
長柏走近,掀開白布一角。死者五十上下,麵皮紫脹,雙目圓睜,確是窒息而死的模樣。他仔細看了縊痕,又檢查了死者雙手——指甲縫很幹淨。
“遺書呢?”他問。
胡家長子遞上一封信,手抖得厲害。長柏接過,展開。信上字跡潦草,卻也能看清:“官府逼迫,誣我通敵。商賈卑微,無力自辯。唯有一死,以證清白。望後來者慎之,慎之。”
通敵?這帽子扣得更大。
長柏將信摺好:“胡會首昨夜可曾見客?”
“不曾。”長子哽咽道,“家父這幾日憂心忡忡,常獨自在書房,連我們都不見。”
“書房在何處?”
書房在第三進東廂,佈置得極雅緻。滿架線裝書,多寶閣上擺著古玩,書案上硯台裏的墨還未幹透,鎮紙下壓著幾張寫廢的紙。
長柏走到書案前,拿起那幾張廢紙看。上麵反複寫著幾個字:“天地良心”“公道何在”,字跡由工整到狂亂,最後一張幾乎力透紙背。
“令尊近日可有什麽異常?”他問。
長子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常歎氣,說‘樹大招風’,還說‘有人要整他’。具體是誰,他不肯說。”
長柏在書房裏踱了一圈,目光落在窗台上——那裏有盆蘭花,花已謝了,土卻有些鬆。他伸手撥了撥,指尖觸到個硬物。
是個油紙包。
取出開啟,裏麵是幾封信,還有一本小冊子。信是趙慎寫給胡會首的,內容無非是催要“孝敬”,安排“生意”。冊子則是豐裕號與寧國公府錢莊的隱秘賬目,一筆筆,記得清清楚楚。
最底下還有張紙條,墨跡猶新:“事已泄,速毀證。若有不測,家人可保。”
沒有落款,但筆跡……長柏仔細看了,與趙慎的信上字跡,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這是……”胡家長子湊過來看,臉色大變,“這不是家父的字!”
長柏抬眼: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!”長子急道,“家父寫字,撇捺總是上挑,這字卻是平的!而且……而且這紙,”他拿起那張紙條,“這紙是澄心堂的箋紙,家父從來不用這麽貴的紙!”
澄心堂的紙,一兩銀子一刀,確是官宦人家才用得起。
長柏將東西收好,看向沈嶽:“昨夜胡府可有人出入?”
沈嶽搖頭:“末將派人盯著,前門後門皆無異樣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是從內院直接進出。”我輕聲介麵。
長柏會意,看向胡家長子:“府上可有內院通外的小門?”
長子一愣:“有……有個角門,平日是廚娘采買用的。但昨夜……”
“帶路。”
角門在廚房後頭,鎖著,鎖上卻無灰塵。沈嶽撬開鎖,推門出去,是條窄巷,巷口正對著一家當鋪的後門。
當鋪的夥計被帶來問話,支支吾吾說,昨夜確有生人從後巷進出,但天黑,沒看清臉。
線索到這裏,又斷了。
回府衙的馬車上,長柏一直沉默。我知他在想什麽——胡會首一死,糧價案的線索斷了大半。寧國公府這一手,又快又狠。
“夫君,”我輕聲喚他,“那本賬冊和信件,或許還能用。”
他抬眼。
“胡會首既將它們藏在花盆裏,說明他留了後手。”我緩緩道,“或許,他早料到有這一日。”
長柏眸光微動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賬冊上的往來,不止豐裕號一家。”我取出那本小冊子,翻到其中一頁,“你看這裏,去歲三月,有一筆五千兩的銀子,從寧國公府錢莊劃出,經豐裕號,最終流入……蘇州織造局。”
蘇州織造局,皇家采辦絲綢的衙門。
“織造局的采辦,與糧商何幹?”長柏皺眉。
“夫君可記得,去歲春天,宮中為寧貴妃生辰,特命江南織造趕製一批雲錦?”我指著那筆賬目,“雲錦需用上等蠶絲,而江南最好的絲,在湖州。湖州絲商與糧商,多有聯姻。”
一環扣一環。寧國公府通過錢莊操控糧商,糧商又與絲商勾連,最終將手伸進了皇家采辦。
“好大一盤棋。”長柏冷笑,“隻是他們忘了,棋下得太大,破綻便多。”
他接過賬冊,仔細看了許久,忽然道:“朝雲,咱們去趟蘇州。”
我一怔: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他目光堅定,“胡會首一死,杭州這邊他們必有防備。但蘇州織造局那邊,或許還來不及收拾。”
“可你的身子……”
“無礙。”他已吩咐車夫改道,“沈嶽,點二十精兵,輕裝簡從,即刻出發。”
馬車調頭,往城門方向駛去。雪又下了起來,撲簌簌打在車簾上。我看著他堅毅的側臉,知道勸不住,便隻將手爐塞進他懷裏。
“我陪你。”我說。
他握住我的手,沒說話,但掌心溫熱。
馬車駛出杭州城時,天已擦黑。雪夜裏趕路,本是不智,可有些事,確實等不得。
車外風雪呼嘯,車內卻安靜。長柏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,我則翻看著那本賬冊,試圖從密密麻麻的數字裏,理出更多線索。
忽然,馬車又是一個急停。
這次不等車夫驚呼,外頭已傳來兵刃相接的聲響。沈嶽的厲喝聲在風雪中傳來:“護住大人和夫人!”
又來了。
我掀開車簾一角,隻見雪地裏人影憧憧,約莫十餘人,皆著黑衣,與衛所兵纏鬥在一處。對方身手極好,且招招致命,不是尋常匪類。
長柏已睜開眼,將我往身後一攬:“別出去。”
話音剛落,一支弩箭破空而來,直射車廂!“奪”一聲,釘在車壁上,箭羽嗡嗡震顫。
沈嶽怒吼,帶人衝殺過去。雪地上綻開朵朵鮮紅,在月光下觸目驚心。
戰鬥持續了不過一炷香時間,黑衣人漸漸不支,丟下幾具屍體,遁入風雪之中。沈嶽欲追,長柏喝止:“窮寇莫追,趕路要緊。”
清點傷亡,衛所兵傷了五人,所幸無人喪命。沈嶽手臂被劃了一刀,草草包紮後,翻身上馬:“大人,此地不宜久留,需快些趕到驛站。”
馬車重新上路,隻是這次,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。
長柏檢查了那支弩箭,箭鏃泛著幽藍的光——淬了毒。
“寧國公府這是要趕盡殺絕。”他聲音冷冽。
我握住他微涼的手:“他們越急,說明咱們越接近真相。”
他轉頭看我,風雪從車簾縫隙灌進來,吹亂了他的鬢發。良久,他輕聲道:“怕麽?”
“不怕。”我搖頭,“隻要與你一道。”
馬車在風雪中疾馳,車輪碾過積雪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遠處有燈火隱約,該是驛站到了。
這一夜還長,路也還長。
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便隻能走下去。
走到真相大白,走到雲開月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