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柏的奏摺是在臘月十八遞出的,用的是六百裏加急。
按規矩,這樣的密奏該走通政司,但他多了個心眼——讓沈嶽派衛所親兵,扮作尋常驛卒,分三路送往京城:一路走官道,一路走水路,還有一路繞道湖州,再折往北。三路皆備副本,以防中途被截。
“寧國公府在朝中經營多年,通政司未必幹淨。”他這般解釋時,正在整理佈政使司的舊檔,指尖撫過發黃的紙頁,“先帝朝時,便有過密奏被截的先例。咱們不得不防。”
我替他研墨,看他在燈下核對糧價案的賬目。燭光映著他清瘦的側臉,這些日子他瘦得厲害,官服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蕩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,像燃著兩簇不滅的火。
“夫君可曾想過,”我輕聲道,“若這奏摺真能上達天聽,寧國公府會如何反撲?”
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洇開一小團墨跡。長柏抬眼看我:“想過。無非幾種:一是在朝中攻訐我構陷勳貴、動搖國本;二是派人銷毀證據,或製造新證反誣;三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從你我身上下手。”
最後一句說得平靜,我卻聽出了分量。
“所以沈將軍這幾日加派了人手。”我將熱茶推到他手邊,“府衙內外明哨暗哨十二處,佈政使司那邊也安插了人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千日防賊,終有一失。”長柏接過茶盞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,“朝雲,我有時想,或許該送你回京。”
心口像被什麽撞了一下。我放下墨錠:“我不走。”
“這裏太危險。”
“你在哪兒,我在哪兒。”我說得斬釘截鐵,“當年在徐州,比這更險的時候,我也沒走。”
他沉默地看著我,良久,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掌心溫熱,指尖卻有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,也是這些日子翻查無數賬冊磨出的。
“好。”他輕輕吐出一字,“那咱們就一起。”
臘月二十,杭州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西子湖畔最大的糧行“豐裕號”,掌櫃的昨夜暴斃家中。仵作驗了,說是心悸突發,可坊間傳言,是被人下了藥。這豐裕號,正是長柏奏摺裏所列、與寧國公府錢莊往來最密的那幾家之一。
“死無對證。”沈嶽來稟報時,臉色難看,“末將派人去查,豐裕號的賬房、夥計,一夜之間散了大半。留下的幾個,都說掌櫃的死前幾日心神不寧,常唸叨‘報應到了’。”
長柏正在看一份湖州來的公文,聞言抬眼:“可查到與何人接觸?”
“有夥計說,三日前有個京城口音的人來過,與掌櫃在密室談了半個時辰。那人走後,掌櫃便閉門不出。”沈嶽頓了頓,“按描述,像是寧國公府的長隨。”
果然動手了。
“其他幾家呢?”我問。
“都已加強監視。”沈嶽道,“隻是大人,這般守株待兔,終歸被動。末將以為,該主動出擊。”
長柏放下公文:“如何出擊?”
“豐裕號雖倒,但其東家還在。”沈嶽從懷中取出一份名錄,“末將查了,豐裕號背後是杭州米商行會的會首,姓胡。這胡會首名下還有綢緞莊、茶莊、當鋪,與趙慎、李茂皆有往來。若能從他身上開啟缺口……”
話未說完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大人!不好了!胡會首……胡會首在家中自縊了!”
堂中霎時一靜。
長柏緩緩站起身:“什麽時候的事?”
“就、就在半個時辰前。胡家下人發現時,人已經涼了……還、還留了封遺書,說……”衙役偷眼看長柏,“說是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,以死明誌。”
好狠的手段。滅口不說,還要反咬一口。
長柏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隻剩一片寒冰:“備轎,去胡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