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隱寺的梅花,在雪後開得更盛了。
我辰時便到了寺裏,仍是尋常香客打扮,由吳嬤嬤陪著。主持已得了訊息,特意將放鶴亭附近的僧人都調開,隻留兩個武僧扮作掃雪的雜役,隱在暗處。
亭邊的老梅樹果然被人動過——樹下的積雪有翻掘的痕跡,雖重新鋪平了,卻掩不住泥土的鬆動。
“昨夜有人來過。”吳嬤嬤低聲道。
我點頭,在亭中石凳坐下。石凳冰涼,吳嬤嬤鋪了棉墊,又遞過手爐。
雪後初晴,陽光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遠處西湖煙波浩渺,近處梅香清冽,這本該是個賞雪品梅的好日子。
可惜,暗藏殺機。
巳時三刻,山道上來了幾個人。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士,青衫方巾,作書生打扮,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都挑著書箱,像來寺裏讀書的。
他們在梅林裏轉了一圈,最終停在那株老梅樹下。
“是茶葉鋪的掌櫃。”吳嬤嬤在我耳邊輕聲道,“另一個隨從,是綢緞莊的夥計。”
果然來了。
文士在樹下站了片刻,示意隨從動手。兩人放下書箱,取出鐵鍬,便開始挖土。
積雪被翻開,凍土被掘起。不過一盞茶工夫,便挖出個尺許深的坑。隨從從坑裏取出個油布包,遞給文士。
文士接過,急急開啟——裏麵是幾本賬冊,還有一封信。
他翻開賬冊看了幾眼,臉色忽然變了,猛地將賬冊摔在地上:“假的!”
話音未落,沈嶽已帶兵從梅林四麵圍了上來。二十餘名衛所兵,弓弩上弦,刀劍出鞘,將三人團團圍住。
文士一驚,隨即強作鎮定:“你們是什麽人?光天化日,為何攔路?”
沈嶽亮出腰牌:“杭州衛指揮同知沈嶽。爾等在此挖掘私藏,形跡可疑,隨本官回衙門問話!”
“大膽!”文士怒道,“我乃寧國公府門客,來此取舊日寄存之物,何罪之有?”
“寄存?”沈嶽冷笑,“既是寄存,可有寺中憑證?可曾告知住持?鬼鬼祟祟,夜半挖掘,分明是盜取!”
文士語塞,臉色青白交加。
沈嶽一揮手:“拿下!”
隨從欲反抗,被衛所兵三兩下製伏。文士見勢不妙,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,往地上一摔——
“砰”一聲悶響,白煙四起。
“屏息!”沈嶽厲喝。
煙幕彌漫,梅林裏頓時一片混亂。等煙霧散去,文士已不見了蹤影,隻留下兩個被捆住的隨從。
“追!”沈嶽帶人往山道追去。
我起身走到那堆賬冊前,拾起一本翻開。裏麵記載的是杭州幾家糧行的流水,看似尋常,但細看便能發現,這些糧行都與趙氏綢莊有銀錢往來——正是周顯洗錢的渠道。
而那封信,竟是趙慎寫給寧國公的密信,日期是兩個月前:“鹽事將發,盛某難纏。若事不諧,望公早做打算,斷尾求生。”
好一個“斷尾求生”。趙慎怕是到死都沒想到,自己早已是寧國公府計劃中要被舍棄的“尾巴”。
“夫人,人跑了。”沈嶽回來,麵色難看,“那廝熟悉山路,鑽進了後山密林。末將已派人封山搜尋,但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我將信收好,“跑了和尚跑不了廟。茶葉鋪和綢緞莊,該查封了。”
“是!”
下山時,已過午時。雪又開始下了,細碎的雪沫子撲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吳嬤嬤替我撐傘,低聲道:“夫人,寧國公府接連失手,隻怕會狗急跳牆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跳。”我望向灰濛濛的天際,“跳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”
回府衙的路上,我讓馬車繞道去了佈政使司。衙門裏仍是一片忙碌景象,書吏們抱著賬冊匆匆往來,算盤珠子的劈啪聲不絕於耳。
長柏在二堂後的值房裏,正伏案寫著什麽。我推門進去時,他抬頭,眼下有濃重的青影,但眼睛卻亮得驚人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他起身迎我,聲音嘶啞。
“送藥。”我將食盒放在桌上,又取出那封信,“看看這個。”
他接過信,掃了幾眼,神色驟冷:“寧國公……果然早就想舍棄趙慎。”
“不止。”我又將賬冊遞過去,“這些糧行的賬目,表麵看是趙慎洗錢所用,但背後實際操控的,是寧國公府在江南的錢莊。夫君可記得,去歲江南糧價暴漲,朝廷開倉平糶,卻收效甚微?”
長柏一震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官倉的糧,被這些糧行暗中收購,囤積居奇。”我指著賬冊上一行,“你看這裏,去歲十月,他們從官倉購糧三萬石,轉手便以市價兩倍賣出。而購糧的銀子,走的是寧國公府錢莊的賬。”
長柏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茶盞哐當作響:“奸商誤國!權臣誤國!”
他氣得胸口起伏,咳嗽起來。我忙扶他坐下,倒了杯熱茶遞過去:“別急,這些證據既已到手,便不怕他們抵賴。”
他緩了緩,握住我的手:“朝雲,多虧有你。”
“夫妻本是一體。”我輕聲道,“隻是夫君,此事牽涉太大。寧國公府、江南糧商、乃至朝中可能還有他們的人……你打算如何?”
長柏沉默良久,看向案上那盞將盡的燭火:“明日,我上書朝廷,奏請徹查江南糧價案。”
“可你的身子……”
“無礙。”他打斷我,目光堅定,“此事關乎國本,關乎民生,我既知道了,便不能裝作不知。”
我知道勸不住他。這個男人,骨子裏流著盛家“寧折不彎”的血。
“好。”我點頭,“那我陪你。”
他抬眼,眼裏有溫暖的光:“謝謝。”
窗外雪落無聲,值房裏燭火搖曳。我們並肩坐在案前,他將奏摺的草稿念給我聽,我替他斟酌詞句。偶爾爭執,更多是默契。
更漏滴答,時光靜靜流淌。這紛亂世事裏,能有片刻這樣的安寧,已是難得。
奏摺寫完時,已近三更。長柏擱下筆,忽然道:“朝雲,等此事了了,咱們回京城看看祖母吧。”
“好。”我柔聲應下,“祖母定也想你了。”
他笑了,笑容裏有疲憊,也有溫柔:“也想你。她總說,娶了你,是盛家之福。”
窗外風雪愈急。
但屋裏,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