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抵杭州那日，是個煙雨濛濛的清晨。
運河碼頭霧氣繚繞，青石板路被細雨洗得發亮。長柏一身靛青常服立在船頭，我為他撐著傘，看遠處保俶塔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。
“與京城不同。”他輕聲說。
確實不同。這裏連雨聲都軟些，落在船篷上是“淅淅瀝瀝”的，不像北方的雨，砸在瓦上“劈啪”作響。空氣裏有潮濕的水汽，混著桂花將開未開的甜香——明蘭說的桂花蜜，怕是還得等上月餘。
知府衙門的人早已候在碼頭。為首的是同知周顯，五十上下，麵白微須，說話帶著江浙口音的官話：“盛大人一路辛苦，下官已備好接風宴……”
“接風不必。”長柏擺手，“直接去衙門，積壓的案卷可都理出來了？”
周顯一愣，顯然沒想到新上司這般雷厲風行，忙道：“理出來了，隻是……”他瞥我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長柏會意，對我低聲道：“你先隨嬤嬤去後宅安頓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我頷首，目送他隨一眾官員遠去。青色官袍很快隱入濛濛煙雨，那背影挺直如鬆——在京城時尚不覺得，到了這溫軟江南，反倒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剛硬。
知府後宅是座三進的院子，白牆黛瓦，窗欞雕著精細的花鳥。引路的嬤嬤姓吳，說話輕聲細語：“夫人不知，這宅子空了半年了——前任王大人去得急，家眷上月才搬走。有些地方還沒來得及修繕，夫人多擔待。”
推開花廳的門，一股黴味撲麵而來。地上水漬未幹，牆角果然有漏雨的痕跡。
“無妨。”我示意丫鬟開窗通風，目光落在正堂懸著的一幅字上。那是前任留下的《愛蓮說》，字跡圓潤柔媚，紙邊卻已泛黃捲曲。
“周同知說，這幅字王大人最愛，讓留著。”吳嬤嬤小心翼翼道。
我走近細看，忽然伸手，指尖在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“淤”字上一抹——沾了滿指灰塵。
“取下來吧。”我轉身，“換上我們帶來的那幅《正氣歌》。”
吳嬤嬤臉色微變：“這……周同知特意囑咐……”
“就說是我說的。”我語氣溫和，卻不容置疑，“大人素來敬重文正公，掛他的字，心安。”
午時長柏未歸。我簡單用過飯，便開始檢視各處。廚房灶台是新的，米缸卻見了底；庫房賬冊堆得整齊，但一翻開，去年冬至的炭火錢還空著；後園假山精緻，可假山下那潭死水，已泛著綠沫。
“王大人走得急，許多事沒交割。”吳嬤嬤跟在我身後，額上見汗。
“無妨。”我合上賬冊，“勞煩嬤嬤請衙門管錢糧的胥吏來一趟，就說夫人要核對府中用度。”
胥吏來得快，是個姓錢的主事，四十來歲，眼珠子轉得活絡。我將賬冊推過去：“錢主事，這虧空二百兩，作何解？”
錢主事搓著手笑：“夫人明鑒，王大人臨走前支了筆銀子修河堤，還沒來得及走賬……”
“修哪段河堤？工部可有批文？民工工錢幾何？石料從何購得？”我一連幾問。
他臉色變了變，支吾道：“這……下頭人辦的，下官還需查查。”
“那就查清楚了再來。”我端起茶盞，“明日此時，我要看到明細。”
傍晚時分，長柏纔回來。官袍下擺沾了泥點，眉宇間帶著倦色，眼裏卻亮著光。
“如何？”我替他更衣。
“棘手。”他坐下，揉了揉眉心，“漕糧虧空三萬石，河堤三年未修，鹽引倒賣成風——周顯報上來的，還隻是明麵上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今日我去看了一段所謂‘新修’的河堤，土層鬆軟，草草填了層碎石，一場大雨就能衝垮。”
我心裏一沉：“可有傷亡？”
“暫時沒有。”他冷笑，“因為這兩年——杭州未下過大雨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，雨不知何時停了，西邊雲縫漏出些殘紅。我將熱茶遞到他手裏：“明蘭說的那位顧侯舊部，可聯係上了？”
“明日見。”長柏握住我的手，掌心滾燙，“朝雲，這杭州……比我想的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