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雪夜裏吱呀前行,我裹緊了鬥篷,袖中的手仍緊緊攥著那個紫檀木匣——裏麵是謄抄的信件副本,原件已讓沈嶽送走,但這抄本同樣是要命的東西。
吳嬤嬤坐在我對麵,懷裏抱著手爐,眉頭鎖著,不時掀簾往外瞧。
“嬤嬤在擔心什麽?”我問。
“這雪路滑,夜裏又黑……”吳嬤嬤話音未落,馬車突然一個急停!
馬匹嘶鳴聲劃破夜空,緊接著是車夫老陳的驚呼:“什麽人?!”
我心頭一緊。吳嬤嬤立刻護在我身前,從座位下抽出短刀。車外傳來打鬥聲、悶哼聲,還有積雪被踩踏的雜亂聲響。
“夫人別出來!”老陳在外頭喊。
但不過片刻,打鬥聲便停了。車簾被猛地掀開,一張陌生的臉探進來——三十上下,蒙著麵,隻露出一雙冷冰冰的眼睛。
吳嬤嬤舉刀還未刺下,便被那人反手扣住她手腕,往車壁一撞。吳嬤嬤悶哼一聲,軟軟倒下。
“住手!”我厲聲道,“你們要什麽?”
蒙麵人不答,目光在我身上掃過,最後落在我袖口——木匣的輪廓微微凸起。他伸手便來奪。
我往後一縮,將木匣緊緊抱在懷裏:“寧國公府派你來的?”
那人動作一滯,眼裏閃過殺意:“夫人既知道,便該明白,這東西留不得。”
“留不留得,不是你說了算。”我背靠車壁,強作鎮定,“殺朝廷命官家眷,是誅九族的大罪。寧國公府再勢大,能保住你一家老小?”
他眼神微動,卻仍一步步逼近:“夫人不必嚇唬小人。小人既來了,便沒想活著回去。”
亡命之徒。我手心冒汗,腦中飛快轉著念頭。木匣絕不能給他,但硬拚無異於以卵擊石。怎麽辦……
忽然,遠處傳來馬蹄聲,疾如驟雨,由遠及近。
蒙麵人臉色一變,不再猶豫,伸手便抓向木匣。我猛地將木匣往車外一拋:“沈將軍,接住!”
他下意識回頭看去——車外空空如也。
就這一瞬的工夫,我拔下頭上金簪,狠狠刺向他麵門。他偏頭躲過,簪子劃過他耳際,帶出一線血珠。與此同時,車外馬蹄聲已至眼前,有人厲喝:“住手!”
是沈嶽的聲音。
蒙麵人見勢不妙,轉身欲逃,剛躍出車廂,便被沈嶽一箭射中大腿,慘叫倒地。衛所兵一擁而上,將他捆了個結實。
沈嶽跳下馬,急步到車前:“夫人可安好?”
我扶著車壁站起,腿還有些發軟:“無礙。吳嬤嬤……”
“隻是暈了。”沈嶽檢視後道,“夫人怎會遇襲?末將本是來接應的……”
“有人走漏了訊息。”我看向那個被押著的蒙麵人,“他知道我身上帶著東西。”
沈嶽臉色一沉:“帶回去,嚴審!”
回到府衙時,已近子時。
吳嬤嬤醒了,隻是後頸腫了一塊,太醫看過後說無大礙。我讓她去歇著,自己卻毫無睡意。
書房裏燈燭明亮。沈嶽審了半個時辰,來回稟:“那人嘴硬,隻說是收錢辦事,雇主是誰一概不知。但末將在他身上搜到這個——”
他遞上一塊鐵牌。巴掌大小,烏沉沉的,正麵浮雕著一隻展翅的鷂鷹,背麵刻著兩個字:“寧衛”。
寧國公府的私衛令牌。
“果然是他們。”我將令牌放在桌上,“李茂剛死,他們便對我下手,看來是急了。”
“夫人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沈嶽壓低聲音,“寧國公府既已動手一次,便會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不如讓末將護送夫人和大人,暫避他處?”
我搖頭:“躲得了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況且夫君還在佈政使司,此時離開,等於將杭州拱手讓給寧國公府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將計就計。”我拿起那塊令牌,“他們既要搶東西,我們便給他們一個‘機會’。”
沈嶽不解。
我走到書案前,鋪紙研墨,寫下一封簡訊。信是寫給“寧國公府長史”的——我故意用了這個稱謂,雖不知現任長史是誰,但寧國公府的規製,總設有此職。
信上隻有寥寥數語:“東西在靈隱寺放鶴亭,老梅樹下。三日為限,過時不候。”
不用落款,筆跡也特意寫得潦草。
“夫人這是……”沈嶽遲疑。
“將信和這令牌,想辦法送到綢緞莊或茶葉鋪去。”我將信摺好,“記得,要讓他們‘偶然’發現。”
沈嶽會意:“引他們去靈隱寺?”
“對。”我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寺裏我已讓住持做了安排。他們若去,必能抓個現行。到時人贓俱獲,看寧國公府如何辯解。”
“可若他們不去……”
“他們會去的。”我篤定道,“寧國公府如今最怕的,就是這些信件落入朝廷之手。但凡有一線希望,他們必會冒險。”
沈嶽領命而去。
我獨自坐在書房,思緒紛亂,索性起身走到書架前,隨手抽出一卷書。是《鹽鐵論》,書頁已泛黃,邊角有長柏批註的小字:“利國者,非與民爭利,乃為民謀利。”
字跡清峻,力透紙背。我撫過那些墨跡,心漸漸安定下來。
這個男人,看似清冷,內裏卻燃著一把火——為生民立命的火。
而我能做的,便是守好他的後背,讓這把火,燒得更久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