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人被關在西廂耳房,沈嶽親自審了一夜。
天明時,沈嶽來稟,眼下帶著青影,神色卻振奮:“大人,招了。此人名叫黑三,是李茂養的死士。李茂命他今夜來,一是盜信,若盜不得,便下殺手。”
“他可說了李茂與寧國公府的關聯?”長柏問。
“說了。”沈嶽從懷中取出一份供詞,“李茂通過趙慎,與寧國公府搭上線,這些年幫著轉運私鹽、打點關節,得了不少好處。趙慎賬冊上那些空頭商號,有一半是李茂安排的。”
長柏接過供詞細看,越看神色越冷:“佈政使司掌管一省錢糧刑名,李茂竟敢如此妄為。”他抬眼,“李茂現在何處?”
“在佈政使司衙門,昨夜一夜未歸,像是在等訊息。”
“好。”長柏起身,“更衣,去佈政使司。”
我急道:“你的身子……”
“無礙。”他已拿起官服,“此事宜快不宜遲。李茂若知黑三失手,必會銷毀證據,或……狗急跳牆。”
沈嶽也勸:“大人,不如讓末將帶兵去拿人。”
“不。”長柏搖頭,“李茂是正四品參政,無聖旨或刑部文書,不可擅抓。我去,是以右參議的身份,覈查錢糧賬目。”
這是官場的規矩。我知勸不住,隻得幫他更衣。官服穿在身上,空蕩蕩的,這一個月他瘦了許多。
臨出門,他忽然回身,握住我的手:“今日之事,或有風險。若午時我未歸,你便帶著那些信,由沈嶽護送去京城。”
心口一緊,我反握住他的手:“我等你回來。”
他深深看我一眼,轉身出門。沈嶽帶兵緊隨其後。
雪後初晴,日光刺眼。我站在廊下,看著他的官轎消失在府衙大門外,久久未動。
吳嬤嬤輕聲勸:“夫人,外頭冷,進屋等吧。”
我搖頭,就在廊下站著。更漏一滴,又一滴,時間從未如此漫長。
辰時,巳時,午時……
日頭漸漸偏西,仍無訊息。我攥緊了帕子,指尖發白。
未時初刻,一匹快馬奔至府衙前。馬上的衙役滾鞍下馬,急聲道:“夫人!佈政使司出事了!李參政……李參政畏罪自盡了!”
我眼前一黑,扶住廊柱才站穩:“大人呢?”
“大人無恙,正在處理後續。”衙役喘著氣,“李參政是在書房自縊的,留了封遺書,說所有罪責皆他一人所為,與他人無涉。”
好一招舍車保帥。李茂一死,線索便斷了。
“大人何時回來?”
“大人說,佈政使司賬目混亂,需連夜清查,今夜……怕是回不來了。”
我心頭一沉。長柏的身子,怎經得起這般勞累?
“吳嬤嬤,備車。”我轉身進屋,“去佈政使司。”
“夫人,這……”
“備車。”
佈政使司衙門在城東,原是前朝王府,朱門高牆,氣派非常。此時門前卻圍了許多百姓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我下車,守門的衙役認得我,忙行禮:“夫人,大人正在二堂。”
穿過重重儀門,二堂裏燈火通明。長柏坐在主位,下麵跪了一地官員,個個麵如土色。案上堆著高高的賬冊,幾個書吏正在連夜核對。
見我進來,長柏一怔,起身迎過來:“你怎麽來了?”
“我不來,誰給你送藥?”我將食盒放在一旁,壓低聲音,“李茂真的自盡了?”
他點頭,引我到偏廳,才低聲道:“是自盡,但……死得太巧。”
“怎麽說?”
“我辰時到衙門,李茂還神色如常,與我核對去歲漕糧賬目。巳時三刻,他說去取一份舊檔,離開不過一盞茶工夫,便有人發現他吊死在書房。”長柏皺眉,“書房門窗從內反鎖,遺書也在案上,看似確係自盡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麽?”
“遺書的筆跡,與李茂平日的字跡,有細微差別。”長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“這是李茂今晨簽的公文,你對比看看。”
我接過細看。遺書字跡工整,筆畫平穩,而公文上的簽名卻帶著李茂特有的飛白——他是個左撇子,寫字總習慣往左斜。
“遺書是右手寫的。”我恍然。
“對。”長柏收起紙張,“李茂自幼用左手,右手寫字極為生澀。這封遺書,太過工整了。”
“有人殺他滅口,偽造成自盡。”我脊背發涼,“能在佈政使司衙門內動手,此人……”
“就在這些官員之中。”長柏看向二堂方向,“或許,還不止一人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,衙門裏點起了燈籠。光影搖曳,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,像鬼魅般晃動著。
“今夜我需留在此處。”長柏輕聲道,“賬冊太多,不查清,明日恐生變數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我說。
他搖頭:“這裏不安全。你回府衙,讓沈嶽加派人手護衛。”
我還想說什麽,他已轉身走向二堂,背影在燈火裏顯得格外孤直。
我知道,他既做了決定,便不會改。這個男人,平日裏溫潤如玉,可一旦認定的事,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。
就像當年娶我,就像如今查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