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申時方停。
庭院裏積了厚厚一層,白皚皚的,將一切汙穢都掩了去。吳嬤嬤帶著下人掃雪,竹帚刮過青石板的聲響,沙沙的,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。
我讓秋月去請沈嶽——秋月自那日被我“送”回周府,第二日又自己跪在了府衙門前,說無處可去,願為奴為婢。我留了她,卻讓吳嬤嬤暗中盯著。這些日子,她倒安分,做事也勤快。
沈嶽來時,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。我將長柏的意思說了,他神色一凜:“夫人放心,末將親自安排,絕無差錯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我壓低聲音,“府衙周圍,可發現有可疑之人?”
沈嶽點頭:“有。這幾日,府衙前後街新開了兩家鋪子,一家是綢緞莊,一家是茶葉鋪。掌櫃的都是生麵孔,夥計卻個個眼神精明,不像生意人。”
果然來了。
“可查出底細?”
“綢緞莊的掌櫃姓周,說是蘇州來的。但末將派人去蘇州查了,並無此人。”沈嶽頓了頓,“茶葉鋪的掌櫃更古怪,白日開門,夜裏卻常有人出入,像是……傳遞訊息。”
寧國公府的動作,比預想的還快。
“盯緊他們。”我吩咐,“但不打草驚蛇。他們既是來探訊息的,咱們便給他們些‘訊息’。”
沈嶽會意: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夫君病重,臥床不起。我日夜照料,心力交瘁。”我緩緩道,“府衙事務,暫由左參政代管。至於那些賬冊、書信……”我笑了笑,“就說在夫君臥房的暗格裏,由我親自保管。”
沈嶽眼睛一亮:“引蛇出洞?”
“不止。”我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裏掃雪的下人,“還要看看,府衙裏頭,有沒有他們的眼睛。”
秋月端茶進來時,我正與沈嶽商議“移信”之事——故意說得大聲些,讓她聽見。
“……今夜子時,將東西送到孤山放鶴亭,埋在老梅樹下。此事機密,萬不可讓第三人知曉。”
“夫人放心,末將親自去辦。”
秋月放下茶盤,垂手退下。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對沈嶽使了個眼色。他微微頷首。
入夜,雪又下了起來。
長柏睡下了,我獨坐在外間燈下,繡那方未完的帕子。更漏滴滴答答,子時將近。
忽然,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踩在雪上,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我吹熄了燈,隱在窗後陰影裏。
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靠近臥房窗戶,用竹管捅破窗紙,往裏吹了些什麽。是迷香。
我屏住呼吸。片刻後,黑影推窗而入,直奔床頭——長柏睡的位置。
就在他伸手欲掀床帳時,屋內燭火驟然亮起。沈嶽帶著四個衛所兵,將黑衣人團團圍住。
黑衣人一驚,轉身欲逃,卻被沈嶽一腳踹翻在地。掀開麵罩,露出一張陌生的臉,三十上下,左眼角有道疤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沈嶽冷聲問。
黑衣人咬緊牙關,一言不發。
我從屏風後走出,手裏拿著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:“不說也無妨。你方纔吹的迷香,是京城‘回春堂’特製的‘千日醉’,一兩銀子一錢。能用得起這個的,不是尋常盜匪。”
黑衣人臉色微變。
“讓本官猜猜。”長柏的聲音從內室傳來。他披衣起身,緩步走出,雖麵色仍蒼白,目光卻銳利如刀,“是寧國公府……還是,佈政使司的左參政?”
黑衣人瞳孔驟縮。
“看來是後者了。”長柏在他麵前站定,“左參政李茂,趙慎的妻舅。他讓你來,是偷信,還是……殺人滅口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。”黑衣人嘶聲道。
“不知道?”長柏輕笑,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,扔在他麵前,“這是從你懷裏掉出來的。佈政使司的通行令,編號七十三,正好是李茂名下那塊。”
黑衣人麵如死灰。
沈嶽一揮手:“押下去,嚴加審問。”
人被拖走後,屋內重歸寂靜。長柏身子晃了晃,我連忙扶住他:“你不該起來的。”
“無妨。”他靠著我,“這一出戲,總要唱完。”
窗外雪光映進來,照著他清瘦的側臉。我扶他坐下,倒了杯熱茶遞過去:“李茂沉不住氣了。”
“他是慌了。”長柏接過茶盞,“趙慎倒台,他怕牽連自身,急於銷毀證據。隻是……”他抬眼看向我,“寧國公府的人,為何還沒動靜?”
這話問得蹊蹺。我細想片刻,忽然明白了:“他們在等。”
“等什麽?”
“等我們和李茂鬥得兩敗俱傷。”我緩緩道,“李茂是趙慎的妻舅,知道太多內情。寧國公府若貿然出手救他,恐引火燒身。不如借我們的手除掉他,再……”
“再除掉我們。”長柏介麵,眸光深沉,“一石二鳥。”
好狠的算計。
“那咱們……”我看向他。
長柏飲盡杯中茶,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:“將計就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