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頒下的第三日,杭州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。
雪片子細碎,先是零零星星的,到午時便成了鵝毛,簌簌地鋪滿了庭院的青石板。吳嬤嬤早早讓下人生了炭盆,銀霜炭燒得旺,屋子裏暖烘烘的,卻仍驅不散那股從骨縫裏滲出的寒氣——不是冬寒,是人心之寒。
長柏的熱在第二日夜裏便退了,隻是人還虛著,太醫囑咐需臥床靜養。他倒是聽話,半靠在床頭,手裏捧著卷《杭州府誌》,可我知道他心思不在書上——窗外但凡有腳步聲,他眼皮便會輕輕一跳。
“還在擔心?”我端了藥過去。
他接過藥碗,一飲而盡,眉頭都未皺一下:“趙慎雖倒,但寧國公府根基深厚。寧貴妃在宮中正當盛寵,此番折了趙慎,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我接過空碗,用帕子拭了拭他唇角:“聖旨既下,便是聖心已決。寧國公府再勢大,總不敢明著抗旨。”
“明著不敢,暗裏呢?”長柏抬眼看向窗外紛揚的雪,“趙慎押解進京,路上會不會‘突發急病’?錢富貴和趙安在獄中會不會‘畏罪自盡’?還有那些賬冊、書信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寧國公府定會想方設法,銷毀證據。”
這話說得沉重。我將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,在床沿坐下,握住他的手:“所以我們要快。”
他掌心溫熱,反手將我的手攏住:“快不了。聖旨雖擢我為右參議,但佈政使司那頭,還需交接。杭州知府的印信雖還在我手,可趙慎留下的按察使司,如今群龍無首,必生亂象。”
“亂纔好。”我輕聲道,“水渾了,才能看清哪些是魚,哪些是泥。”
長柏一怔,看向我。
“夫君可還記得,當年在徐州治瘟,你用的法子?”我緩緩道,“不急著抓病患,先切斷水源,隔離疫區,再逐一排查。如今杭州官場,便是疫區。趙慎雖倒,但他那些黨羽還在,那些見風使舵的、首鼠兩端的、暗中投靠寧國公府的……這些人不清,杭州難安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借佈政使司交接之名,清查錢糧刑名。”我起身走到書案前,取出一份名單,“這是沈將軍這幾日暗查的,與趙慎往來密切的官員,共計十七人。其中六人在知府衙門,五人在按察使司,四人在各縣,還有兩人……”我頓了頓,“在佈政使司。”
長柏接過名單細看,神色凝重:“佈政使司的左參政,竟然是趙慎的妻舅。”
“不止。”我又取出一本賬冊,“這是從趙氏綢莊查封的暗賬,上麵記載的賄賂名單裏,佈政使司占了四席。夫君此番升任右參議,正好在他們之上。”
長柏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容裏帶著冷意:“好,好一個杭州官場。從知府到按察使,再到佈政使司,竟被他們織成了一張網。”
“網再密,也有破綻。”我走回床邊,“夫君的病,便是破綻。”
他抬眼。
“你病著,無法視事,按例該由左參政暫代。”我微微一笑,“讓他們動起來。動的越多,錯的越多。”
長柏看著我,眼裏有讚許的光:“夫人深諳兵法。”
“不是兵法,是家事。”我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這些年跟著你,看多了官場沉浮,總該學些自保之道。”
窗外雪越發大了,撲簌簌打在窗紙上。屋裏炭火劈啪作響,暖意漸濃。
長柏靠在枕上,閉目養神。我坐在床邊繡一方帕子,絲線在指間穿梭,繡的是並蒂蓮——原是繡給長柏的,可他總說太精緻,捨不得用。
“朝雲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靈隱寺拿回來的那些信……”他睜開眼,“你收在何處?”
“貼身放著。”我放下針線,“怎麽了?”
他沉吟片刻:“寧國公府若知信在你手,必會派人來奪。府衙雖有人守衛,但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”
我心頭一凜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將信謄抄一份,原件讓沈嶽走軍驛,速送京城,交予顧侯。”長柏聲音低沉,“至於抄本……”他看向我,“你找個妥當處藏了,除了你我,誰也不知。”
這安排穩妥。我點頭:“好,我這就去辦。”
起身時,他又喚住我:“小心些。寧國公府的人,或許已經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