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二堂,氣氛劍拔弩張。
趙慎高坐主位,身後站著按察使司的刑名師爺、差役。長柏坐在下首,臉色蒼白,但脊背挺直。堂下跪著錢富貴和趙安,兩人皆麵如死灰。
我進去時,正聽見趙慎的聲音:“……案犯錢富貴、趙安,涉及鹽務重案,按察使司有權提審。盛大人再三阻攔,莫非有隱情?”
長柏咳嗽兩聲,聲音不高,卻清晰:“周顯案是刑部親核的要案,卷宗已遞京。案犯羈押在知府衙門,是刑部明令。趙大人要提審,請出示刑部文書。”
“事急從權。”趙慎一拍驚堂木,“本官接到密報,說盛大人私設刑堂,刑訊逼供,製造偽證。為查明真相,不得不提審案犯!”
好一頂大帽子。
我走到長柏身邊,輕聲問:“可好些了?”
他點點頭,握住我的手,掌心微潮。
趙慎看見我,眼神更冷:“盛夫人來得正好。本官正想問,夫人今日去了靈隱寺,是為何事?”
“上香祈福。”我平靜道,“為夫君,也為杭州百姓。”
“上香?”趙慎冷笑,“怕是去取什麽東西吧?”
“趙大人何出此言?”我故作詫異,“靈隱寺乃佛門清淨地,能有什麽東西?”
趙慎盯著我,像要將我看穿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:“罷了,本官也不與你們繞彎子。”他站起身,“今日,人我必須帶走。盛大人若再阻攔,便是抗命。”
他一揮手,按察使司的差役便要上前拿人。
“誰敢!”
沈嶽帶兵衝了進來,刀劍出鞘,將堂前團團圍住。衛所兵甲冑鮮明,殺氣凜然,按察使司的差役頓時怯了。
趙慎臉色鐵青:“沈嶽,你要造反嗎?”
“末將不敢。”沈嶽抱拳,“隻是周顯案的要犯,關係重大。刑部有令,未得部文,任何人不得提審、移監。趙大人若強行帶人,末將隻能依律阻攔。”
“律?”趙慎怒極反笑,“好,好一個依律!”他指著長柏,“盛長柏,你勾結武將,擅動兵甲,威脅上官,該當何罪?”
長柏緩緩起身。
他站得有些晃,我扶住他。他卻輕輕推開我的手,一步步走到堂中,麵向趙慎。
“趙大人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整個二堂靜了下來,“您方纔說,下官私設刑堂,刑訊逼供,製造偽證。可有證據?”
趙慎一怔。
“若無證據,便是誣告朝廷命官。”長柏繼續道,“按律,誣告反坐。趙大人,可還要繼續說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至於勾結武將、擅動兵甲。”長柏看向沈嶽,“沈將軍是杭州衛指揮同知,護衛地方、協查案件,是其職責。今日他來,是為防止案犯被劫、證據被毀。何錯之有?”
字字如釘,釘得趙慎啞口無言。
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個驛卒衝進來,高舉一卷黃綾:“聖旨到——!”
所有人齊刷刷跪下。
驛卒展開聖旨,朗聲宣讀: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杭州知府盛長柏,辦案有功,擢升浙江佈政使司右參議,仍兼杭州知府,督辦鹽案。按察使趙慎,督辦不力,著即解職,押送回京,聽候發落。欽此。”
聖旨唸完,滿堂死寂。
趙慎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,不敢置信。
長柏接過聖旨,叩首:“臣,領旨謝恩。”
驛卒又取出一封信:“盛大人,這是顧侯給您的私信。”
長柏拆開,看了幾眼,遞給我。信上隻有寥寥數語:“寧府已動,聖心震怒。趙慎可擒,然鹽案牽連甚廣,慎之。明蘭安,勿念。”
我將信摺好,抬眼看向趙慎。
他已癱軟在地,麵如土色。幾個按察使司的差役想溜,被衛所兵按住。
長柏走到他麵前,蹲下身,輕聲道:“趙大人,您方纔說,路還長,莫要後悔。”他頓了頓,“這句話,還給您。”
趙慎被押了下去。錢富貴和趙安也被重新收監。二堂裏隻剩我們幾人。
沈嶽鬆了口氣:“總算……”
話未說完,長柏身子一晃,我連忙扶住。他額頭滾燙,方纔全憑一口氣撐著,此刻鬆懈下來,人便軟了。
“快扶大人回房!”我急道。
大夫來看過,說是勞累過度,風寒入體,需靜養月餘。我守著長柏,看他沉沉睡去,才走到外間。
沈嶽還在候著:“夫人,趙慎雖倒,但鹽案未清。寧國公府那邊……”
“聖旨已下,寧府不敢明著動作。”我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,“但暗箭,不會少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等。”我輕輕吐出一字,“等京中訊息,等夫君病癒,也等……該來的人來。”
夜色四合,杭州城華燈初上。這一日的驚濤駭浪,終於暫時平息。
但我知道,真正的風雨,或許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