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雨軒二樓,臨湖的雅間。
趙慎已候在那裏,一身家常的靛藍直裰,手裏捧著個手爐,像個尋常的富家翁。見我進來,他起身微笑:“盛夫人,冒昧相請,還望見諒。”
“趙大人客氣。”我在他對麵坐下,吳嬤嬤立在身後。
茶已沏好,是上好的龍井,碧瑩瑩的茶湯在白玉盞裏,映著窗外湖光。趙慎親手斟了一盞,推到我麵前:“這是今年新茶,夫人嚐嚐。”
我端起,抿了一口:“好茶。”
“茶是好茶,可惜……”趙慎歎了口氣,“生不逢時。”
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杭州的冬天,太長了。”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湖麵,“茶樹受凍,茶農受苦。本官來此月餘,見民生多艱,心中不忍啊。”
我放下茶盞:“大人心係百姓,是杭州之福。”
“福?”趙慎輕笑,轉眼看我,“盛夫人,明人不說暗話。周顯的案子,已經結了。鹽務的虧空,本官自會設法填補。河堤,本官也會督促重修。一切,都可回到正軌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:“隻要盛大人和夫人,願意高抬貴手。”
來了。威逼之後的利誘。
我垂眸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:“趙大人說的‘高抬貴手’,是指什麽?”
“那些賬冊,那些書信,還有……靈隱寺的東西。”趙慎身子前傾,目光如炬,“交出來,本官保盛大人官複原職,甚至……可調回京城,入六部任職。至於夫人,令尊海大人那邊,本官也會打點,保他明年考評得優。”
條件開得豐厚。可惜,他算錯了一件事。
“趙大人。”我抬眼,直視他,“我夫君為官,不為升遷。我父親治學,不為考評。我們求的,不過是無愧於心。”
趙慎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。
“盛夫人,本官是好意。”他慢慢坐直,“有些事,牽扯太廣。寧國公府,寧貴妃母族,聖眷正濃。硬碰硬,於誰都沒有好處。”
“那王知府呢?”我問,“他的命,就該白白丟了?”
趙慎臉色微變。
“還有那些被私鹽奪了生計的灶戶,那些因河堤不固流離失所的百姓,”我緩緩道,“他們的苦,又該向誰討?”
雅間裏靜下來。窗外湖風嗚咽,吹得窗紙噗噗作響。
良久,趙慎冷聲道:“盛夫人這是不肯通融了?”
“不是不肯,是不能。”我起身,“趙大人若無事,妾身告退。”
“等等。”他也站起來,“夫人今日去了靈隱寺,想必……有所收獲?”
終於說到正題了。
我回頭看他:“趙大人不是已經派人取走了麽?”
他瞳孔一縮:“夫人此言何意?”
“左眼下有痣的那位隨從,辦事很利落。”我微笑,“可惜,他要找的東西,早就不在燈下了。”
趙慎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,陰沉得能滴出水來:“東西在哪兒?”
“在它該在的地方。”我福了福身,“趙大人,多行不義必自斃。這句話,送您。”
走出雅間時,趙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冰冷如刀:“盛夫人,路還長,莫要後悔。”
我沒回頭。
下得樓來,沈嶽已帶人在茶樓外候著。見我安然出來,他才鬆了口氣:“夫人,趙慎的人埋伏在附近,有二十餘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上了馬車,“回府。”
車簾放下,我才發覺後背已濕透。方纔對峙,看似平靜,實則步步驚心。趙慎最後那句話,不是威脅,是預告——他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木匣貼身藏著,硌得心口發疼。這些信,是扳倒趙慎、甚至牽出寧國公府的關鍵。但也因此,成了催命符。
馬車剛駛入城門,一個衙役急奔而來,攔住車駕:“夫人!不好了!趙大人帶著按察使司的人,去府衙提審錢富貴和趙安,說……說要移獄!”
移獄?按察使司有權提審地方案犯,但錢富貴和趙安是周顯案的要犯,按律該由知府衙門主審,刑部複核。
趙慎這是要搶人。
“快!”我厲聲,“回府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