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柏的高熱在次日淩晨退了。
寅時三刻,我試他額溫,觸手微涼,懸了一夜的心才略略放下。他睡得沉,呼吸均勻,隻是眉心仍蹙著,像在夢裏也思慮著什麽。我替他掖好被角,悄聲退到外間。
窗外天色還是靛青的,啟明星亮得孤零零的。吳嬤嬤端了熱水來,低聲說:“沈將軍在外頭候了半個時辰了。”
我匆匆梳洗,披了件鬥篷出去。沈嶽立在廊下,肩頭凝著露水,見我出來,抱拳低聲道:“夫人,靈隱寺那邊有動靜。”
“說。”
“昨夜子時,有一輛馬車從趙府後門出,直奔靈隱寺。車上下來兩人,都是趙慎的親隨,在寺裏待到醜時方回。”沈嶽頓了頓,“屬下派人去探了,他們沒進大殿,隻在大雄寶殿外的長明燈台附近徘徊了許久。”
佛前燈下。
王夫人最後那句話,果然應在此處。
“燈台可查了?”我問。
“查了,沒發現異常。但守夜的沙彌說,那兩人走後,他發現有一盞長明燈的燈油格外滿——像是被人動過。”
燈油?
我沉吟片刻:“你去準備一下,辰時我們去靈隱寺。”
“夫人要親自去?”
“有些事,須得親眼看了才明白。”我看向漸亮的天際,“趙慎既已派人去找,說明他也知道那東西在寺裏。我們得快。”
回屋時,長柏醒了,正掙紮著要坐起。我連忙扶住他:“別動,太醫說了要靜養。”
“我聽見你們說話。”他聲音嘶啞,“靈隱寺……我同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按住他,“你高熱剛退,吹了風如何是好?”
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仍燙:“朝雲,趙慎既已盯上靈隱寺,你去太危險。讓沈嶽帶人去便是。”
“沈將軍是武人,有些東西,他未必看得懂。”我放軟聲音,“你放心,我扮作尋常香客,隻帶吳嬤嬤和兩個會武的婆子。辰時去,巳時便回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許久,終是歎了口氣:“多帶些人,遠遠跟著。若有不對,立刻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我應下,喂他喝了藥,看他重新睡去,才輕手輕腳出了門。
辰時初刻,靈隱寺剛開山門。香客稀稀落落,多是些老嫗,挎著香籃,一步一叩地往大殿去。我穿了身青布棉裙,頭上包著同色頭巾,扮作尋常民婦。吳嬤嬤和兩個婆子跟在身後,都換了粗布衣裳。
大雄寶殿裏香煙繚繞。三世佛金身高坐,垂目俯視眾生。長明燈台設在佛前左右,各有九盞銅燈,燈焰如豆,在幽暗的大殿裏明明滅滅。
我佯裝上香,目光掃過燈台。左邊第四盞,燈油果然滿得異常——別的燈盞油麵離盞口尚有一指,獨這盞幾乎要溢位來。
守燈的沙彌是個小和尚,約莫十三四歲,正拿著布巾擦拭燈台。我走過去,合十道:“小師父,這盞燈油太滿,怕是要溢位來汙了佛前。”
小和尚抬頭,眼神清澈:“女施主放心,小僧這就處理。”他取來一個小油壺,欲將多餘的油舀出。
“慢。”我輕聲問,“這盞燈……可是常有人來添油?”
小和尚一愣:“女施主怎知?這盞燈是寺裏一位老香客供奉的,每月十五必來添油。可前日不是十五,卻也有人來添,添得還特別滿。”
“前日來的是何人?”
“是位男施主,穿著綢衫,左眼下有顆痣。”小和尚比劃著,“他還問了小僧,這燈是不是一直這麽亮著。”
左眼下有痣——果然是趙慎的人。
我謝過小和尚,退出大殿。吳嬤嬤跟上來,低聲道:“夫人,可看出什麽了?”
“燈油太滿,不是添的,是倒的。”我邊走邊說,“他們將東西藏在燈盞裏,再用油封住。這樣即便有人檢視,也隻會以為是盞普通的燈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等。”我望了眼天色,“他們既已來過,東西應該已取走。但或許……還留了痕跡。”
我們在寺裏轉了一圈,在放生池邊的茶寮坐下。茶是粗茶,點心也尋常,但坐在竹椅上,看池裏龜鱉曬背,聽遠處鍾磬聲聲,心竟奇異地靜下來。
巳時二刻,一頂青呢小轎停在寺門前。轎裏下來個婦人,四十上下,素衣荊釵,由丫鬟扶著,徑直往大殿去。
吳嬤嬤忽然碰了碰我:“夫人,那是……趙慎的夫人。”
我定睛細看。那婦人麵容溫婉,眉眼間卻籠著愁緒,正是趙慎的繼室柳氏。她進殿後,並未上香,隻在那盞油滿的燈前站了片刻,從袖中取出個小布包,飛快塞進燈座下的縫隙裏。
動作極快,若非一直盯著,根本不會察覺。
柳氏很快離開,像從未來過。我讓吳嬤嬤去取那布包,自己仍坐著喝茶。片刻後,吳嬤嬤回來,布包已揣在懷中。
“走。”
回到馬車,我纔開啟布包。裏麵是個扁平的紫檀木匣,雕著纏枝蓮紋,開啟匣蓋,是厚厚一遝信。
最上麵一封,墨跡猶新:“慎兄如晤:京中已有察覺,鹽事恐難遮掩。寧公之意,舍車保帥,望兄早做決斷。”
沒有落款,但筆跡鐵畫銀鉤,是寧國公府長史的手筆。
下麵幾封都是舊信,最早可追溯到五年前。趙慎與寧國公府的往來,鹽引倒賣的分成,乃至……構陷忠良、滅口證人的密令,一樁樁,一件件,寫得清清楚楚。
最後一封,日期是臘月初十——三日前:“王妻未除,隱患猶在。靈隱寺之物,務必毀去。”
我合上信,指尖冰涼。
原來趙慎要毀的,不是王知府藏的證據,而是他自己與寧國公府往來的罪證。這些東西一直由柳氏保管,藏在靈隱寺的長明燈下。如今事發,趙慎想取回銷毀,卻被王夫人臨終之言誤導,以為我們要找的是同一件東西。
陰差陽錯,反而讓我們拿到了最致命的證據。
“回府。”我將木匣貼身收好。
馬車剛駛出山門,斜刺裏忽然衝出幾匹馬,攔住了去路。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,抱拳道:“夫人請留步,我家主人有請。”
我掀開車簾:“你家主人是誰?”
“趙按察使。”
果然來了。
吳嬤嬤握緊了袖中的短刃,兩個婆子也繃緊了身子。我按下她的手,平靜道:“趙大人有請,自當從命。隻是不知,要在何處相見?”
“前方不遠的‘聽雨軒’。”
聽雨軒是西湖邊的一處茶樓,臨水而建,雅緻清幽。這個時辰,茶客稀少,確是說話的好地方。
“帶路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