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是按察使司的刑名師爺,姓孫,帶著二十餘名差役,堵在府衙二門外。孫師爺四十上下,三角眼,說話時眼皮總耷拉著,像沒睡醒,可眼縫裏透出的光,卻精明得刺人。
“盛夫人。”他拱了拱手,禮數周全,語氣卻硬,“按察使大人接到密報,說知府衙門私藏案犯贓物。下官奉令搜查,還請夫人行個方便。”
我立在台階上,身後是吳嬤嬤和幾個婆子,再往後,是聞訊趕來的府衙書吏、差役。雨後的天光慘白,照著青石地麵,水窪裏映出對峙的人影。
“孫師爺。”我緩緩開口,“知府衙門乃朝廷官署,非有刑部文書或聖旨,不得擅搜。這規矩,師爺在刑名多年,不會不知。”
孫師爺皮笑肉不笑:“事急從權。按察使大人已上奏朝廷,在此之間,為防贓物轉移,不得不搜。夫人若阻攔,便是心中有鬼。”
這話說得重。周圍差役的手,已按在了刀柄上。
我看著他,忽然笑了:“既如此,師爺請便。隻是——”我抬手指向正堂,“府衙重地,卷宗、印信皆在堂內。師爺要搜,可。但需依律:一,搜查需有府衙書吏在場記錄;二,不得損毀公文印信;三,搜到什麽,需當場登記畫押。這三條,師爺可依得?”
孫師爺臉色微變。他原想以勢壓人,速戰速決,沒料到我搬出律條。
“自然依得。”他咬牙。
“好。”我側身讓開,“吳嬤嬤,去請李書吏、王主簿來。再叫幾個人,抬張桌子,備好筆墨紙硯。孫師爺搜到哪裏,便記到哪裏,一件不許漏。”
府衙立刻忙起來。桌椅擺開,李書吏端坐執筆,王主簿捧著冊子。孫師爺帶來的差役麵麵相覷,這場麵,不像搜查,倒像……監工。
搜查從偏廳開始。箱籠被開啟,書籍被翻亂,瓶瓶罐罐挪了位置。孫師爺親自盯著,眼睛像鉤子,不放過任何角落。可搜了半個時辰,除了些尋常物件,一無所獲。
“去後院。”孫師爺臉色越來越沉。
後院是內宅,按律,搜內宅需有女眷在場。我走在前頭,秋月、秋霜跟在身後,兩人低著頭,不敢看孫師爺。
長柏的臥房門關著。孫師爺示意差役上前,我抬手攔住。
“大人病重,受不得驚擾。”
“盛夫人,這是公務。”孫師爺眯起眼。
“公務也不差這一間屋子。”我站著不動,“太醫說了,大人若再受風寒,性命難保。孫師爺非要搜,可以。但若驚擾了大人,病情加重,這責任——師爺可擔得起?”
孫師爺盯著我,我也看著他。空氣凝滯,隻聽見簷水滴落的聲響,嗒,嗒,嗒,敲在人心上。
良久,他移開目光:“那便先搜別處。”
書房、花廳、廂房……一處接一處。差役們翻箱倒櫃,動靜越來越大。吳嬤嬤幾次想開口,被我眼神止住。
搜到西廂時,秋霜住的屋子被翻得最亂。妝匣打翻了,胭脂水粉撒了一地,床褥掀開,連枕芯都扯了出來。秋霜咬著唇,眼裏含淚。
孫師爺忽然從妝匣底層摸出個東西——是個荷包,繡著並蒂蓮。
“這是什麽?”他問。
秋霜臉色煞白:“是……是奴婢自己的……”
孫師爺開啟荷包,倒出幾粒金瓜子,還有一張疊成方勝的紙。展開,上麵寫著幾行字,字跡娟秀,是女子的筆跡。
“亥時三刻,後門柳樹下。”孫師爺念出聲,抬眼看向秋霜,“這是與何人傳遞訊息?”
秋霜撲通跪下,渾身發抖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孫師爺冷笑,轉向我,“盛夫人,您府上的丫鬟私通外男,傳遞密信,這事——”
“這事該由本官來問。”一個聲音從廊下傳來。
所有人回頭。長柏披著外袍,扶著門框站著,臉色蒼白如紙,但腰桿筆直。不知他已站了多久。
“夫君!”我急步上前扶住他。
他擺擺手,目光落在孫師爺身上:“孫師爺好大陣仗。搜府搜到本官內宅來了。”
孫師爺忙行禮:“下官奉命行事,大人見諒。”
“奉命?”長柏緩步走來,每一步都似費力,可那氣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,“奉誰的命?可有刑部文書?可有聖旨?”
“這……”
“既無文書,又無聖旨,擅搜四品官府邸——”長柏在椅子上坐下,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冰,“按律該當何罪,孫師爺不會不知吧?”
孫師爺額頭見汗:“下官……下官也是聽命行事。按察使大人說——”
“趙慎說什麽,本官不管。”長柏打斷他,“本官隻問你,今日搜府,可搜出什麽‘贓物’?”
孫師爺攥著那張紙條,手心全是汗。
長柏瞥了眼紙條:“私相授受,確有不當。但這是內宅之事,本官自會處置。孫師爺若無事,便請回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還是說,”長柏抬眼,眸光銳利,“孫師爺想繼續搜本官的臥房?”
這話已帶威脅。孫師爺臉色變幻,終是咬牙:“下官……告退。”
差役們悻悻退去。府衙重歸安靜,隻留下一地狼藉。
長柏一直挺著的背脊,在孫師爺身影消失的刹那,驟然鬆垮下來。我扶住他,觸手滾燙。
“你何必起來……”我聲音發哽。
“我不來,他們不會走。”他靠在我肩上,呼吸灼熱,“朝雲,你做得很好。”
扶他回房躺下,太醫又來診脈,重新開了藥。喂他喝下後,他終於沉沉睡去。我守在床邊,看著他憔悴的側臉,心像被什麽揪著,一陣陣發疼。
外頭,吳嬤嬤正帶人收拾。秋霜跪在廊下,哭得梨花帶雨。秋月陪在一旁,臉色也不好看。
我走出去,秋霜連連磕頭:“夫人饒命,奴婢……奴婢隻是一時糊塗……”
“那紙條,是傳給誰的?”我問。
秋霜顫聲:“是……是周府原來的一個小廝,他……他說有先夫人的遺物要交給奴婢……”
“遺物呢?”
“奴婢還沒拿到……”
我看著她,良久,道:“去收拾東西,明日我讓人送你們回周府。”
秋霜呆住:“夫人要趕我們走?”
“不是趕。”我轉身,“是讓你們去該去的地方。”
回到書房,李書吏已將搜查記錄呈上。我細細看過,忽然指著一行:“這個‘青瓷筆洗’,原是在多寶閣第二格,怎麽記成了第三格?”
李書吏細看,驚道:“是下官記錯了。”
“不是記錯。”我合上冊子,“是有人動了手腳。”
多寶閣第二格,放著長柏常用的幾方硯台。第三格,卻空著——原本該在那裏的,是王知府留下的那尊青瓷瓶。
有人趁亂,拿走了瓶子。
“去查今日進出書房的人。”我吩咐。
一個時辰後,吳嬤嬤來回話:“守書房的衙役說,孫師爺搜查時,有個生麵孔的差役在書房多待了片刻。那人……左眼下有顆黑痣。”
左眼下有黑痣。我忽然想起,趙慎身邊那個常垂手侍立的隨從,似乎就有這麽顆痣。
瓶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他們以為瓶子裏有東西。
“由他們去。”我揉著眉心,“那瓶子是空的。”
夜又深了。我坐在書案前,對著搖曳的燭火,將今日種種在腦中過了一遍。趙慎搜府不成,必不會罷休。接下來,他會如何?
窗外傳來更鼓聲,三更了。
我起身,從書架深處取出一本《金剛經》。翻開,扉頁上有一行小字,是長柏的筆跡:“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。”
是啊,如夢似幻。可這夢裏的刀光劍影,卻真真切切能要人命。
將經書放回原處,我吹熄了燭。黑暗中,雨聲又起,淅淅瀝瀝,像誰的歎息,綿綿不絕。
明日,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
而靈隱寺佛前的那盞燈,還在等著人去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