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慎的動作比預想的更快。
晌午剛過,按察使司的公文便送到了知府衙門——不是商量,是命令:“著杭州知府盛長柏,即刻移送周顯案全部卷宗至按察使司。延誤者,以抗命論處。”
送文書的書吏垂手站著,大氣不敢出。我接過那紙公文,墨跡簇新,朱紅的按察使大印蓋得端端正正,像一隻窺伺的眼睛。
“趙大人還說了什麽?”我問。
書吏偷眼瞥了瞥內室方向,壓低聲音:“趙大人說……說盛大人若病重難起,夫人代為交接亦可。還說……”
“說什麽?”
“說夫人是女流,不懂刑名,莫要耽誤了朝廷大事。”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狠——若我不交,便是婦人幹政;若長柏不交,便是裝病抗命。進退皆難。
我笑了笑,將公文放在案上:“回去稟報趙大人,卷宗正在整理,明日辰時,自會送至按察使司。”
書吏愣住:“夫人要親自……”
“怎麽,我雖是女流,卻也讀過《大周律》,知朝廷法度。”我端起茶盞,“莫非趙大人覺得,我連送卷宗這等小事也辦不好?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書吏連聲應著,退了出去。
待人走遠,我立刻喚來沈嶽。
“卷宗分好了?”
“分好了。”沈嶽麵色凝重,“按夫人吩咐,分作十二批,每批都混了三成舊案卷宗。隻是……”他遲疑,“趙慎是刑名老手,怕瞞不過。”
“本就沒想瞞。”我走到書案前,鋪紙研墨,“他既要查,便讓他查個夠。你安排人,將第一批卷宗裏關於周顯與趙氏綢莊往來的關鍵賬頁,做得顯眼些——但要真中摻假,假裏藏真。”
沈嶽不解:“這是為何?”
“趙慎此人多疑。”我蘸墨落筆,“若卷宗太幹淨,他反生疑。若讓他看出我們動了手腳,他便會以為我們想遮掩什麽,反而會仔細去查那些‘假賬’。這一查,至少要耗他兩日工夫。”
墨在宣紙上洇開,我寫的是給顧廷燁的密信。趙慎既已出手,京中需早做安排。
“那真的證據……”沈嶽壓低聲音。
“已不在府衙。”我封好信,用火漆烙上私印,“夫君昨日便將關鍵賬冊、書信,還有趙安的口供,謄抄三份。一份送京,一份藏於他處,另一份……”我抬眼,“在夫君身上。”
沈嶽一驚:“大人病著,萬一……”
“最危險處,往往最安全。”我將信遞給他,“這封信,你親自安排人,走衛所的軍驛,直送顧侯府上。記住,要繞開杭州驛站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沈嶽領命而去。我走到內室門邊,輕輕推開一道縫。長柏睡著了,眉頭卻還蹙著,呼吸有些重。太醫說高熱未退,夜裏最是關鍵。
我掩上門,回到書房。窗外天色又陰下來,杭州的冬,總是這般陰晴不定。
吳嬤嬤端藥進來,輕聲問:“夫人,那兩個丫頭……今日又往後門去了。”
秋月和秋霜,趙慎送來的“眼睛”。這些日子,她們往周府跑得勤,今日更是去了兩趟。
“讓她們去。”我接過藥碗,“告訴守後門的劉二,她們遞出去的東西,抄一份回來,原樣送出去。”
“老奴已吩咐了。”吳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,“這是秋月午時遞出的。”
紙條上隻有兩個字:“病真”。
我輕笑,將紙條在燭火上燎了。灰燼飄落,像黑色的蝶。
“夫人不擔心?”吳嬤嬤問。
“擔心什麽?”我攪著藥碗裏褐色的湯汁,“趙慎越以為夫君真病,我們越有時間。倒是你——”我看向她,“王夫人那日回周府前,可曾留下什麽話?”
吳嬤嬤眼圈一紅:“王夫人隻說……若她回不來,請夫人將這對玉佩,與她合葬。”她從懷中取出那對羊脂玉佩,放在案上,“她還說,先夫留了樣東西在靈隱寺,若有機會……”
“靈隱寺?”
“是。王夫人沒說具體在何處,隻說……‘佛前燈下’。”
佛前燈下。靈隱寺大殿,長明燈日夜不熄,燈下能藏什麽?
正思忖著,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。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夫人!按察使司的人來了,說要……要搜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