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安被帶下去安置。書房裏隻剩我與長柏二人。
雨不知何時大了,敲得窗紙砰砰作響。長柏立在窗前,背影在燭光裏顯得單薄。我走近,將一件披風輕輕披在他肩上。
“明日趙慎便到。”我輕聲道,“你準備如何?”
他未回頭,隻望著窗外漆黑的夜:“我已擬好奏摺,連同賬冊、書信、趙安證詞,六百裏加急遞京。但京城到杭州,快馬也需五日。這五日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趙慎不會坐以待斃。”
“他會如何?”
“兩種可能。”長柏轉身,眸色深沉,“一,先發製人,以按察使之權,將我拿下,罪名是構陷上官、私設刑堂。二,銷毀證據,殺人滅口。”
我心一緊:“錢富貴和趙安……”
“已加派人手看守。”長柏握住我的手,掌心微涼,“但趙慎在杭州經營多年,府衙、衛所,乃至驛丞,難保沒有他的人。這五日,需萬分小心。”
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吳嬤嬤推門進來,臉色發白:“夫人,王夫人……不見了!”
“什麽?”我心頭一跳,“何時不見的?”
“半個時辰前,王夫人說乏了,要歇息。老奴便退下了。方纔去送安神湯,屋裏空無一人,後窗開著……”吳嬤嬤聲音發顫,“守夜的婆子說,聽見馬車聲,但雨大,沒瞧真切。”
長柏神色驟變:“沈將軍!”
沈嶽應聲而入。長柏急道:“速帶人去追!王夫人定是回了周府舊宅——她說過,王知府有樣要緊東西,藏在了那兒!”
“是什麽?”
“不知道。”長柏搖頭,“但必是能置趙慎於死地的證據。趙慎若知王夫人逃脫,必會派人滅口。快!”
沈嶽領命而去。馬蹄聲在雨夜裏響起,很快淹沒在滂沱雨聲中。
長柏閉了閉眼:“是我疏忽。該早將王夫人接來府衙看顧。”
“她故意支開吳嬤嬤,是存了死誌。”我攥緊衣袖,“她想親手為夫報仇。”
話音未落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,似雷,又似……爆炸聲。
長柏猛地推窗望去——西南方向,火光衝天,在雨幕裏映出一片詭異的紅。
“是周府!”我失聲道。
兩人衝出書房。雨劈頭蓋臉砸下,瞬間濕透衣衫。衙役們亂作一團,有人喊:“走水了!周府走水了!”
長柏翻身上馬,我也跟著上了另一匹。馬蹄踏碎積水,直奔周府。
火勢極大,雖在雨中,卻借著風勢吞噬著梁柱。百姓圍在外頭,提桶潑水,杯水車薪。沈嶽正指揮衛所兵救火,見長柏來,急奔過來:“大人!火是從佛堂燒起的,有人潑了油!”
“王夫人呢?”長柏厲聲問。
沈嶽臉色難看:“屬下趕到時,佛堂已陷在火海裏。有人看見……看見王夫人衝進去了。”
我眼前一黑,扶住馬鞍才站穩。那個捧著玉佩、眼裏燃著最後一點火星的婦人,終究選擇了與亡夫同去。
長柏死死盯著火海,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良久,他啞聲道:“救火。活要見人,死……要見屍。”
火在天明時分方熄。佛堂燒成了廢墟,焦木冒著青煙,混在雨霧裏,嗆得人咳嗽。兵士在灰燼中翻找,抬出三具焦屍——兩具是守宅的老仆,另一具身形嬌小,腕上套著個燒變形的銀鐲,正是王夫人當日戴的。
長柏站在廢墟前,一動不動。雨水順著他下頜往下滴,分不清是雨是淚。
沈嶽低聲稟報:“佛堂地下有個暗格,已燒塌了。裏頭……空無一物。”
“趙慎搶先了一步。”長柏聲音嘶啞,“他燒了佛堂,毀了證據,還讓王夫人‘葬身火海’——死無對證。”
“那賬冊……”
“他既敢燒,便是篤定我們手裏的證據不足。”長柏轉身,眸光在晨曦裏冷如寒鐵,“回府衙。趙慎今日到任,這場戲,才剛開始。”
回程路上,雨漸漸停了。東方露出一線魚肚白,照著滿城瘡痍。我與他並騎,誰也沒有說話。
行至府衙前街,忽見一隊人馬迎麵而來。為首者緋袍玉帶,麵色紅潤,正是趙慎。
他勒馬,笑容可掬:“盛大人,這是去哪兒了?一身狼狽。”
長柏停馬,平靜回視:“周府走水,去看了看。趙大人一路辛苦。”
“為國效力,談何辛苦。”趙慎目光掃過我,又落回長柏身上,“倒是盛大人,傷未愈便奔波,實在令人欽佩。哦,對了——”他彷彿纔想起,“本官既已到任,按察使司的文書也該交接了。盛大人可否將周顯案的卷宗,移交給本官複核?”
果然來了。
長柏淡淡道:“卷宗已封存,待刑部來人同驗。趙大人若想複核,可具文申請,本官自當配合。”
趙慎笑容微斂:“盛大人這是信不過本官?”
“非也。按律行事而已。”長柏拱手,“趙大人車馬勞頓,還是先歇息罷。本官還有公務,失陪。”
說罷,催馬前行。趙慎立在原地,望著我們背影,眼神陰鷙。
進得府衙,長柏下馬時踉蹌了一下。我扶住他,觸手滾燙——他發熱了。
“快叫大夫!”
臥房裏,太醫診脈後搖頭:“傷口沾了汙水,又淋雨受寒,已起炎症。需靜養,萬不可再勞神。”
長柏卻掙紮著要起:“趙慎今日必會有所動作,我需……”
“需什麽需!”我按住他,眼眶發熱,“你若倒了,這杭州城誰還能製住趙慎?聽話,躺下。”
他看著我,終究躺了回去。但手緊緊攥著被角,青筋凸起。
我替他掖好被角,輕聲道:“你睡一會兒。外頭有我。”
他閉眼,睫毛顫了顫,忽然低聲道:“朝雲,我怕護不住你。”
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。我俯身,在他耳邊一字一句:“那我們就一起扛。就像在孤山,就像在徐州,就像這二十三年,每一次那樣。”
他睜開眼,眸子裏映著我的臉。良久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我轉身出屋,掩上門。廊下,晨曦已鋪滿庭院。吳嬤嬤端藥過來,我接過:“去請沈將軍到花廳。另外,讓秋月、秋霜盯著趙府動靜,一有異樣,立刻來報。”
“是。”吳嬤嬤欲言又止,“夫人,您也一夜未眠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我抬步往花廳去,“這場仗,才剛打到中盤。”
花廳裏,沈嶽已候著。我將趙慎方纔的言行說了,沈嶽怒道:“他這是明搶!”
“搶便讓他搶。”我坐下,端起早已涼透的茶,“夫君已遞了密奏,最遲後日,京中必有迴音。這兩日,我們隻需做一件事——拖住趙慎。”
“如何拖?”
我放下茶盞:“趙慎不是要複核周顯案麽?那就給他複核。將卷宗分作十批,每日送一批去按察使司。每批卷宗裏,混些無關緊要的舊案,讓他慢慢查。”
沈嶽眼睛一亮:“夫人高見。隻是……他若強行索要全部卷宗?”
“那便說,卷宗浩繁,整理需時。”我微笑,“他若等不及,可親自來府衙查閱。到時,你派人‘護衛’左右,讓他一刻不得清靜。”
沈嶽會意,抱拳而去。
我獨自坐在花廳裏,晨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整齊的光斑。遠處傳來鍾聲,是靈隱寺的晨鍾,一聲,又一聲,悠長沉靜。
王夫人的臉在眼前浮現,還有她最後那句:“先夫……可以瞑目了。”
不,還不夠。
趙慎未倒,寧國公府未傷,那些被吞沒的民脂民膏還未追回。這場仗,遠未到可以瞑目的時候。
我起身,走向書房。那裏有長柏未批完的公文,有杭州百姓的訴狀,有這片山水賦予我們的責任。
推開門,墨香依舊。書案上,他常用來批文的那支紫毫筆,靜靜躺在硯旁。我走過去,拿起筆,筆杆上還有他指尖的溫度。
窗外,天徹底亮了。
雨後的杭州城,清新如洗。而暗湧,正在這清澈之下,無聲匯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