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月光越發清亮,將花影投在青磚地上,斑斑駁駁的。長柏那句話落進夜色裏,在我心頭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杭州。西湖。梅花。
這三個詞擱在一處,竟讓我有些恍惚。二十三年了,我以為自己早已是十足的盛家人——操持中饋、教養子女、應對姻親,連說話的口音都磨去了幾分江南的軟糯。可當“杭州”二字從他口中說出時,舌尖竟不由自主地泛起龍井茶的清澀,還有年少時在蘇堤上奔跑,裙裾拂過春草的觸感。
“母親那邊……”我輕聲問。
“明日我去說。”長柏替我攏了攏披肩,“此番調任雖是平調,但杭州知府是個要緊缺,聖上親點的。母親深明大義,必會體諒。”
話音未落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伴著丫鬟壓低聲音的勸阻:“五姑娘,大人和夫人已經歇下了……”
“歇什麽歇呀!書房燈還亮著呢!”
是如蘭的聲音。
我與長柏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奈的笑意。這位五妹妹嫁入文家這些年,雖說沉穩了不少,但一著急,那股子風風火火的脾氣還是藏不住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如蘭披著件石榴紅的鬥篷,發髻微亂,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。她身後跟著氣喘籲籲的丫鬟,還有——我微微一愣——竟還有明蘭。
明蘭披著月白色的披風,安安靜靜立在廊下燈光裏,像一株夜間開放的玉蘭。她朝我輕輕頷首,眼神裏有關切,也有欲言又止。
“五妹妹怎麽這個時辰來了?”長柏已恢複平日的端肅模樣,隻是聲音比往常溫和些。
“我能不來嗎?”如蘭踏進門,鬥篷帶進一陣夜風,“文炎敬下朝回來說,聽聞二哥要自請外放杭州?可是朝中有人……”
“是我自願的。”長柏打斷她,語氣卻溫和,“杭州知府出缺,聖上問誰願往,我遞了摺子。”
如蘭瞪大眼睛,轉向我:“二嫂,你也同意?這京城待得好好的,翰林院清貴,何必去那千裏之外?況且母親年事已高,你們這一走……”
“五妹妹。”明蘭輕輕開口,走上前拉住如蘭的手,“二哥二嫂自有考量。夜涼了,咱們進屋說話。”
她說話總是這般,輕輕柔柔的,卻自有分量。如蘭撇撇嘴,終是隨她走進來。
丫鬟重新上了熱茶。明蘭接過茶盞卻不喝,隻捧著暖手,目光在我和長柏之間輕輕一轉,忽然笑了:“二哥哥莫不是想帶二嫂去賞西湖?”
長柏輕咳一聲,耳根在燭光下有些發紅。
如蘭卻恍然大悟似的,“啊”了一聲:“我知道了!定是二嫂想家了!也是,嫁來京城這些年,江南的親戚怕是都生疏了……”她說著,聲音忽然低下去,眼裏閃過一絲黯然。
我知道她想起什麽——文家老太太去年過世後,如蘭與文炎敬的庶弟媳婦鬧了好大一場,如今在文家的日子,並不如表麵看起來那般順心。
明蘭顯然也想到了,她輕輕握住如蘭的手,轉而對我笑道:“說起來,顧侯有位舊部正在杭州駐防,前些日子還來信說,西湖邊的桂花今年開得極好,釀的桂花蜜清甜不膩。”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抹狡黠,“若是二嫂不嫌棄,我讓他備上幾壇,等你們到了,正好能嚐鮮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,既表了關心,又全了長柏的麵子——不是他特意為妻子求的差事,而是恰逢其會,還有妹夫照應。
我心裏一暖。這些年來,明蘭雖已貴為侯夫人,在我麵前卻始終是那個心思玲瓏、善解人意的小妹妹。許多我不便說的話,她總能替我說了;許多長柏不便做的事,顧廷燁也總能悄無聲息地辦妥。
“那就多謝六妹妹了。”我笑著應下,又看向如蘭,“五妹妹放心,母親那裏我們會安排好。你若有空,多帶孩子們過來陪她說說話便是。文家那邊……”我斟酌著詞句,“到底是一家人,有些事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反倒自在。”
如蘭眼眶微紅,別過臉去:“我知道……我就是氣不過。”
長柏這時才緩緩開口:“文炎敬是個明白人,他自有分寸。你是當家主母,該硬氣時要硬氣,但也別忘了,夫妻同心,其利斷金。”
這話說得重,如蘭卻聽進去了,默默點頭。
又說了會子話,更鼓敲過四更。明蘭起身告辭,如蘭也跟著站起來。走到門口,明蘭忽然回頭,月光照著她清麗的側臉:“二嫂,杭州的梅花開得早,若趕得及,替我折一枝回來。”
我怔了怔,隨即明白過來——顧廷燁曾說過,明蘭生母衛小娘最愛梅花。
“好。”我鄭重應下。
送走她們,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。雨後的空氣清冽濕潤,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。長柏與我並肩站在廊下,誰也沒有說話。
良久,他輕聲問:“你可會怪我自作主張?”
我搖搖頭,看向天際將散的雲絮:“我知你是為我。”頓了頓,又笑了,“但也確實是個好缺,不是嗎?”
他亦笑了,握住我的手。掌心溫熱,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。
“懷瑾的婚事,等我們從杭州回來再定。”他忽然說,“那姑娘既願意等,便讓她多等一年。你也好再多看看。”
我驚訝地抬眼。白日裏我們還為這事爭執過,他重門第,我重情意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“我想了想,”他目光投向遠處,聲音很輕,“當年我娶你時,父親母親也嫌海家清貧、嫌嶽父太過剛直。可這些年來,若不是你這般品性,盛家內宅未必有今日的安寧。”他轉頭看我,眼裏有溫柔的光,“我們的兒子,也該有自己選的路。”
夜風吹過,庭中桂花簌簌落下,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明蘭出嫁那日,她悄悄對我說:“二嫂,這世上最難得的,不是嫁得顯貴,而是嫁得明白人。”那時她鳳冠霞帔,眼裏卻有著超越年齡的通透。
如今我站在成婚第二十三年的秋夜裏,握著身邊人的手,忽然懂得她話裏的深意。
“長柏。”我輕聲喚他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他緊了緊握著我的手,沒有問謝什麽。有些話,本就不必問。
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,晨光就要來了。而我們的日子還長,長到足夠慢慢走完餘下的歲歲年年,長到西湖的梅花開了又謝,我們還能並肩站在花樹下,笑說當年。
遠處傳來寺廟的晨鍾,一聲,又一聲,渾厚悠長,像在為這個不眠之夜畫上一個溫柔的句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