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府衙時，天已擦黑。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，打在瓦上，像無數細碎的腳步聲。
書房裏燈點得通明。長柏將那三封信在書案上攤開，我立在旁側研墨。鬆煙墨的香氣混著雨夜的濕氣，在空氣裏沉沉浮浮。
“錢富貴關在何處？”長柏問。
衙役回稟：“押在西廂耳房，派了四個人輪班守著。”
“他開口了麽？”
“隻說是奉趙大人之命，其他一概不知。”
意料之中。錢富貴能在趙家綢莊掌事十餘年，不是輕易能撬開嘴的。
長柏沉吟片刻：“去請沈將軍。”
沈嶽來時，一身戎裝未卸，甲冑上還凝著水珠。“大人。”他抱拳，目光掃過那三封信，神色一凜。
“沈將軍，趙氏綢莊查封得如何？”長柏問。
“賬冊已全部封存，共計二十八箱。屬下粗粗翻看，近三年流水逾百萬兩。”沈嶽頓了頓，“其中有多筆款項來路不明，收款方是些空頭商號。屬下已派人去查這些商號的底細。”
長柏點頭，手指輕叩信紙：“趙慎此人，極為謹慎。這三封信雖是他親筆，卻未加蓋私印。若他矢口否認，說是旁人偽造，便難定罪。”
沈嶽皺眉：“難道就由他逍遙？”
“自然不。”長柏抬眼，“但需鐵證——比如，他與周顯分贓的賬目，或他收受錢富貴賄賂的憑證。”
窗外雨聲漸密。我忽然想起一事：“夫君，可還記得王夫人說，王知府生前最後三個月，常去靈隱寺？”
長柏眸光一動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王夫人今日告訴我，王知府每次從靈隱寺回來，都會在書房獨坐良久。有一次她送茶進去，見他正對著一尊木佛發呆。”我緩緩道，“那尊木佛，後來隨王知府的遺物，一起送到了周府。”
沈嶽擊掌：“大人，屬下去周府搜時，確在佛堂見過一尊紫檀木佛，約有尺許高。當時隻當是尋常供奉，未曾細查。”
“現在去查。”長柏起身，“我同去。”
“你的傷——”我欲阻攔。
“無妨。”他已披上外袍，“此事宜快，遲則生變。”
三人乘馬車直奔周府。夜色如墨，雨打燈籠，光影搖曳。周府大門貼著封條，沈嶽上前撕了，推門而入。宅子空了月餘，一股黴味撲麵而來。庭中荒草已長到膝高，在雨裏瑟瑟發抖。
佛堂在第三進東廂。推開門，蛛網掛滿梁柱。那尊紫檀木佛供在正中，積了厚厚一層灰。佛身雕工精緻，衣紋流暢，隻是佛首微低，似在悲憫俯視。
長柏上前，輕輕捧起木佛。入手沉甸甸的。他仔細端詳，手指撫過佛身每一處紋路。燭光下，佛耳處一道極細的接縫，忽然映入眼簾。
“有機關。”沈嶽低聲道。
長柏點頭，小心翼翼按住佛耳，輕輕一旋——“哢嗒”一聲，佛身從中裂開，露出中空的內腹。一卷帛書，靜靜躺在其中。
取出展開，是一份詳細的賬目。某年某月，趙慎收周顯銀若幹；某年某月，趙慎為周顯擺平某案，得鹽引若幹；某年某月，兩人合謀，將官鹽充作私鹽販賣，獲利平分……
最後一筆，赫然寫著：“臘月，趙囑除王，許銀五千。事成付。”
“臘月……”長柏喃喃，“正是王知府‘病故’之時。”
書房裏靜得可怕。雨聲、燭花爆裂聲、還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，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。
“夠了。”沈嶽聲音發緊，“有這賬冊，再加上那三封信，趙慎難逃死罪。”
長柏卻搖頭：“還不夠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這賬冊是王知府私錄，非官方文書。趙慎若咬定是偽造，仍需旁證。”長柏將賬冊仔細收好，“需找一個，趙慎無法否認的人證。”
“錢富貴？”
“不，他已是階下囚，證詞易被指為攀誣。”長柏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“要找的，是趙慎身邊最親近、卻又最可能倒戈之人。”
我想了想：“趙慎的夫人？”
“趙夫人是寧國公夫人的表妹，與趙慎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”長柏否定，沉吟片刻，“倒是有一人——趙慎的長隨，趙安。跟了他二十年，知道的事，怕不比趙慎本人少。”
沈嶽眼睛一亮：“屬下去抓人。”
“不。”長柏抬手，“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