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站在花廳裏,一身素衣,鬢邊簪著朵小白花。不過月餘未見,她竟瘦得脫了形,眼眶深陷,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異常——像燒盡的炭裏最後一點火星。
“盛夫人。”她福身,聲音沙啞。
我連忙扶住她:“王夫人快請坐。吳嬤嬤,上茶。”
茶端上來,她卻不喝,隻捧著暖手。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細響。良久,她抬頭:“盛大人……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,謝夫人關心。”
她點點頭,又沉默了。指尖在茶盞上摩挲,一下,又一下。我耐心等著,知道她必有話說。
果然,她又開口:“我那日……給夫人的玉佩,夫人可還留著?”
“留著。”我從懷中取出,遞給她。
她接過,摩挲著玉佩上的纏枝蓮紋,忽然笑了,笑容淒楚:“這玉佩,是一對。另一塊在我這兒。”她也取出一塊,兩塊並在一處,嚴絲合縫。“這是先夫和我的定情信物。他說,蓮花出淤泥不染,願我們夫妻,無論身處何境,都能守住本心。”
眼淚滴在玉佩上,她也不擦:“可他沒守住……不,他守住了,所以他才死了。”
我心頭一酸:“王夫人……”
“盛夫人。”她忽然抓住我的手,力道大得驚人,“我知道趙慎來了,我知道他要翻案。但有些事,翻不了。”她從袖中取出一遝紙,“這是先夫生前最後三個月,記下的東西。”
我接過翻開,呼吸一滯。
不是賬目,是日記。王知府的字跡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,像是淚痕。
“某月某日,周顯邀宴,席間有趙慎侄兒。言及鹽引,暗示可分潤。吾拒之。”
“某月某日,收到匿名信,稱若再不識抬舉,性命難保。”
“某月某日,偶遇趙慎於靈隱寺。趙雲:‘王大人清正,可清正不能當飯吃。’吾答:‘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’趙笑而不語。”
最後一頁,字跡顫抖:“今夜心悸難眠,似有大難。若吾死,必非天災,乃人禍。趙、周合謀,欲吞鹽利。吾手中有其往來書信三封,藏於……”
到這裏戛然而止。
“藏於何處?”我急問。
王夫人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先夫那夜寫完這些,就把紙藏了起來。第二日便‘病’了。”她閉上眼,“他死時,手裏攥著這塊玉佩。我想,他是想告訴我什麽。”
我盯著那對玉佩,忽然心念一動,將兩塊玉佩疊在一起,對著光看——玉佩中間,竟透出極淡的紋路,像是什麽圖案。
“取紙筆來。”我吩咐。
吳嬤嬤取了拓印的棉紙和硃砂。我將玉佩壓在紙上,輕輕滾過。紙麵上漸漸顯出模糊的印記:是幅簡筆地圖,標著山、水,還有一個紅點。
“這是……”王夫人湊近細看,“是孤山!這紅點……是放鶴亭!”
放鶴亭,在孤山北麓,是前朝名士林和靖隱居處。亭邊有片梅林,據說林和靖當年在此植梅養鶴。
“書信在放鶴亭。”我看向王夫人,“夫人可願同去?”
她重重點頭:“願。”
孤山在西湖西北,需乘船去。為免打草驚蛇,我隻帶了吳嬤嬤和一個會武的婆子,王夫人也隻帶了個貼身丫鬟。船是雇的小舟,船伕是個啞巴,收了銀子便埋頭劃槳。
那日有霧,西湖罩在乳白的紗裏,保俶塔隻露個尖,像懸在半空。船槳劃開水,嘩啦,嘩啦,一聲聲敲在人心上。
王夫人一直攥著那對玉佩,指節泛白。我握住她的手,冰涼。
“怕麽?”我問。
她搖頭:“先夫冤死,我活著也是煎熬。今日若能找到證據,便是立刻死了,也甘願。”
船靠岸,霧更濃了。放鶴亭隱在梅林深處,這個季節梅樹光禿禿的,枝椏張牙舞爪,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。
亭子是石砌的,有些年頭了,石縫裏長著青苔。我們在亭中找了一圈,一無所獲。吳嬤嬤連石凳底下都摸了,隻有濕漉漉的苔蘚。
“會不會……在梅樹下?”王夫人輕聲道。
梅林很大,幾十株老梅,哪一株纔是?我們一株株找過去,鞋襪都被露水打濕了。正焦灼時,我忽然看見一株梅樹——它比別的梅樹粗壯,樹幹上有道很深的裂痕,像被雷劈過。
“這株。”我走過去,手探進裂縫。裏頭是空的,摸到一個油布包。
取出來,抖開,是三封信。信紙已泛黃,但字跡清晰可辨。
第一封是趙慎寫給周顯的,落款是三年前:“鹽引之事已打點,戶部批文不日即下。然王姓知府似有所察,需早做打算。”
第二封是周顯回信:“王固執,恐難收買。不如……”
第三封又是趙慎:“既如此,便讓他‘病’吧。太醫署那邊,我已安排。”
三封信,三條人命——王知府是第一條,周顯是第二條,那第三條……
我忽然想起什麽,急問王夫人:“尊夫‘病’時,是哪位大夫看的診?”
“是……是太醫署致仕的陳太醫,趙慎舉薦的。”
果然。
我將信仔細收好,正欲離開,霧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不止一人。
“有人來了。”吳嬤嬤低聲道。
我們迅速躲到梅樹後。霧裏走出四五個人,為首的是個矮胖男子,穿著綢衫,正是趙氏綢莊的錢掌櫃。他身後跟著幾個壯漢,手裏都提著棍棒。
“仔細搜!”錢掌櫃壓著嗓子,“老爺說了,東西肯定在這兒。找到就燒了,一點灰都不能留。”
壯漢們散開搜尋。一個漢子朝我們藏的這株梅樹走來,越來越近。吳嬤嬤握緊了袖中的短刃,我心跳如鼓。
就在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鶴唳——清越悠長,穿透濃霧。是放鶴亭附近真養著鶴,被驚動了。
錢掌櫃一驚:“什麽聲音?”
“是鶴。”有人答。
“晦氣!”錢掌櫃啐了一口,“快找!霧散就麻煩了。”
那漢子已走到梅樹前,伸手就要探裂縫。千鈞一發之際,王夫人忽然從樹後走出,平靜道:“你們在找這個嗎?”
她手裏舉著那個油布包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錢掌櫃眯起眼:“王夫人?你怎麽在這兒?”
“先夫的東西,我自然該來取。”王夫人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錢掌櫃,趙慎讓你來毀證據,可曾想過,這些證據若送到京城,會是什麽下場?”
錢掌櫃臉色變了變,隨即獰笑:“送京城?你以為你們今天走得了?”他一揮手,“把東西搶過來,人……處理幹淨。”
壯漢們圍上來。吳嬤嬤和那會武的婆子擋在前頭,但對方人多,眼看就要不敵。我攥緊袖中的簪子,心一橫,正要衝出去——
“住手!”
一聲厲喝從霧中傳來。緊接著,十餘名衙役衝進梅林,將錢掌櫃等人團團圍住。最後走進來的,是長柏。
他肩頭還裹著繃帶,臉色蒼白,但腰桿挺得筆直,官服在霧裏像一團燃燒的火。
“錢富貴,你聚眾行凶,意圖殺害官眷,該當何罪?”長柏聲音不大,卻震得霧都在顫。
錢掌櫃腿一軟,跪倒在地:“盛、盛大人……誤會,都是誤會……”
“誤會?”長柏看向我,“夫人可好?”
我點點頭,將油布包遞給他。他抽出信掃了一眼,冷笑:“人證物證俱在,還有什麽可說?”他吩咐衙役,“押回衙門,嚴加看管。另外,立刻查封趙氏綢莊,所有賬冊,全部封存!”
錢掌櫃被拖走了,一路哀嚎。霧漸漸散了,陽光從雲縫漏下來,照在梅樹枝頭,竟有了幾分暖意。
長柏走到我麵前,輕輕握住我的手:“怎麽不等我?”
“怕來不及。”我看著他肩頭滲出的血漬,“你的傷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他轉向王夫人,深深一揖,“謝夫人大義。”
王夫人還禮,淚如雨下:“該謝的是大人。先夫……可以瞑目了。”
回程的船上,西湖煙波浩渺。遠處雷峰塔清晰可見,塔鈴在風裏叮當作響。
長柏看著那三封信,久久不語。我知道他在想什麽——有了這些,趙慎難逃法網,齊國公府也會受牽連。但這案子,會掀翻整個浙江官場,甚至震動朝堂。
“怕麽?”我輕聲問,問了他曾問我的話。
他笑了,將信仔細收好:“有夫人在,不怕。”
船槳劃開水麵,蕩起一圈圈漣漪。遠處有漁歌響起,咿咿呀呀的,聽不真切,卻讓人心裏莫名安定。
冬天真的來了,但春天,總會來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