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柏的傷還是留下道暗紅的疤，像枚狹長的葉子貼在肩頭。我替他換藥時，指尖輕觸那道凸起，他微微蹙眉，卻一聲不吭。
“還疼麽？”我問。
“癢。”他簡短答了一個字，目光落在攤開的公文上。那是海明德臨走前留下的——兩淮鹽運司與杭州府的協查章程，厚厚一摞，需他逐字批閱。
窗外桂花已落盡，剩下禿禿的枝椏指著灰白的天。杭州的秋短，轉眼就有了冬意。吳嬤嬤早早備了炭盆，銀霜炭燒得旺，屋子裏暖烘烘的，卻驅不散那股子從骨縫裏滲出的寒。
這寒來自人心。
周顯雖死，案子雖結，但杭州官場像一潭被攪渾的水，沉渣泛起，人人自危。每日遞到府衙的拜帖能摞半尺高，有請罪的，有表忠的，也有試探的。長柏一概不見，隻讓書吏回複：“知府大人傷重，暫不見客。”
可有些客，擋不住。
十月十二，新任浙江按察使到任。姓趙，單名一個“慎”字，五十出頭，是寧國公夫人的遠房表親。他到杭州第一件事，不是巡查各府刑獄，而是來知府衙門“探病”。
長柏不得不見。
趙慎穿一身緋色官袍，補子上的獬豸繡得張牙舞爪。他進門就笑：“盛大人為朝廷負傷，下官敬佩。特備了些遼東老參，給大人補補元氣。”隨從捧上錦盒，參須完整，確是好物。
“趙大人客氣。”長柏起身欲行禮，被趙慎按住。
“坐著坐著，傷要緊。”趙慎在客座坐下，目光在書房裏掃了一圈，落在多寶閣那尊青瓷瓶上——那是前任王知府的遺物，抄家時清出來，長柏說留著警醒，便擺在了這裏。
“盛大人這書房雅緻。”趙慎端起茶盞，吹了吹浮沫，“聽說大人前些日子辦了個大案，雷霆手段，杭州官場為之一清。佩服，佩服。”
話裏有話。長柏神色不變：“分內之事。”
“是啊，分內之事。”趙慎放下茶盞，歎了口氣，“隻是下官這一路南下，聽到些風言風語，說周同知死得不明不白，又說此案牽扯甚廣……盛大人可知，朝廷已有禦史準備上書，要重查此案？”
我心裏一緊。長柏卻笑了：“查便查。案卷、人證、物證俱在，刑部、大理寺若來複核，本官隨時恭候。”
趙慎盯著他看了片刻，忽然也笑了：“盛大人光明磊落，下官多慮了。”他起身，“那就不打擾大人養傷了。隻是……”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，“杭州這地方，水深。大人初來乍到，有些事，還是謹慎些好。”
送走趙慎，長柏在書房站了許久。炭盆裏“劈啪”一聲，爆出幾點火星。
“他在威脅你。”我輕聲道。
“不。”長柏搖頭，“他在提醒我——寧國公府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果然，三日後，刑部來了文書，說要調周顯案全部卷宗進京複核。隨文書來的，還有一道口諭：盛長柏傷愈前，杭州府一應事務，暫由趙慎代管。
“這是要奪你的權。”我拿著那道文書，手有些抖。
長柏卻平靜：“意料之中。”他鋪開紙筆，“我這便寫摺子，稱傷重難愈，請辭知府之職。”
“不可！”我按住他的手，“你若退了，這案子就真成了糊塗賬。周顯白死，王知府冤不得雪，那些被吞的漕糧、河堤款，就再也追不回來了。”
“那你說如何？”長柏抬眼，“趙慎是正三品按察使，有權監管地方。他讓我‘養傷’，我便隻能養傷。”
窗外天色陰沉，又要下雨了。杭州的冬雨纏綿，能連下半個月，下得人心裏都長出黴來。
我沉默良久，忽然道：“你記不記得，明蘭信裏說，顧侯在查寧國公府？”
長柏一怔。
“趙慎是寧府的姻親，他這按察使，怕是寧國公舉薦的。”我緩緩道，“若我們能找到趙慎與寧府勾結的證據……”
“難。”長柏搖頭，“趙慎為官三十年，最是謹慎。當年他在戶部時，經手漕銀百萬兩，賬目分毫不差。這樣的人，不會留下把柄。”
“那就從他身邊人下手。”我起身，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本冊子——是周顯那本私賬的抄本，“你看這裏，去歲三月，有一筆三千兩的銀子，從周顯賬上劃出，收款人寫的是‘趙氏綢莊’。”
長柏接過細看：“趙氏……趙慎本家就是開綢莊起家的。”
“對。”我指著那行小字，“這筆銀子名義是購綢緞，但時間不對——三月不是采買官綢的時候。我讓吳嬤嬤去打聽過，趙氏綢莊在杭州確有分號，掌櫃姓錢，是趙慎夫人的遠房表弟。”
長柏眼睛亮了：“你是說，周顯通過綢莊，給趙慎行賄？”
“不止。”我又翻到另一頁，“再看這裏，今年六月，趙氏綢莊從鬆江進了一批上等湖綢，但入庫單和出庫單對不上——少了五十匹。而這五十匹湖綢，七日後出現在周顯小妾的嫁妝單子上。”
一環扣一環。周顯用趙家的綢莊洗錢，趙慎則收錢辦事——比如，在周顯的私鹽生意上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“但這些隻是間接證據。”長柏沉吟，“要想扳倒趙慎，還需鐵證。”
“那就找鐵證。”我合上冊子，“趙慎既來了杭州，總要和本地官紳往來。隻要他伸手，就不怕抓不到。”
正說著，外頭傳來腳步聲。吳嬤嬤的聲音響起：“夫人，王夫人來了。”
我一怔：“哪個王夫人？”
“前任王知府的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