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山的梅,果然開了。
不是大片大片的,是疏疏落落的,東一株西一株,隱在蒼鬆翠柏間。花色也淡,多是玉白,偶有淺粉,像宣紙上不小心滴落的胭脂,被水洇開了,隻剩一抹若有若無的羞意。
我們尋香而去,在一處背風的坡坳,遇見開得最好的幾株。是老梅,樹幹虯曲如龍,枝椏卻疏朗。花不大,瓣薄如綃,在風裏輕輕顫著。香氣也清,冷冽冽的,吸進肺裏,像飲了口雪水。
長柏在一株白梅前駐足,仰頭看了許久。陽光穿過花枝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忽然說:“祖母最愛梅。”
我知道。盛老夫人屋裏常年供著梅瓶,不是名貴品種,就是野外折的野梅。她說,梅的好處,不在豔,在筋骨。
“祖母若在,定喜歡這兒。”我輕聲道。
“嗯。”他伸手,指尖虛虛拂過一朵將開未開的花苞,“她常說,人生如梅,耐得住寒,纔等得到春。”
這話裏有無盡感慨。我想起京城盛家,如今是大娘子掌家,華蘭、如蘭、明蘭各有歸宿,墨蘭……也安分了。老夫人若知長柏在杭州的艱難,不知會怎樣心疼,又怎樣驕傲。
“長柏。”我靠近他,肩輕輕碰著他的肩,“你做得很好。祖母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他沒說話,隻握住我的手。掌心相貼,溫度交融。
我們在梅樹下站了很久,直到日頭偏西,林子裏光線暗下來。該回去了,卻都有些捨不得。
“折一枝帶回去罷。”我說。
他搖頭:“開在枝頭纔好。折了,活不過三日。”
也是。有些美,強求不得,強留不住。
下山時,腿有些酸。長柏走在前頭,不時回頭伸手拉我。到山腳,湖邊已有暮色。遠遠看見那賣紅薯的老嫗還在,爐火在漸暗的天色裏,紅彤彤的,像顆暖乎乎的心。
“再買一個?”長柏問。
我搖頭:“晚上該吃不下飯了。”
他笑,眉眼舒展,是這一個月來最輕鬆的笑意。
回程的馬車剛行到一半,天忽然變了。
先是風急起來,吹得車簾撲啦啦響。接著豆大的雨點砸下,劈裏啪啦,轉眼就連成了線。車夫在外頭喊:“客官,雨太大了,前頭有座小亭,可要避避?”
“避罷。”長柏應道。
亭子是供路人歇腳的八角亭,簡陋,卻能遮雨。我們下車跑進去,就這麽幾步路,衣擺已濕了半幅。吳嬤嬤若在,定要唸叨。
雨幕如簾,將西湖隔在了另一個世界。遠處山色空濛,近處柳枝狂舞。湖上有孤舟,正奮力往岸邊劃,船伕蓑衣的身影在雨裏時隱時現。
“這雨來得急。”長柏望著湖麵,“不知沈將軍那邊的河堤,可還牢固。”
他到底還是記掛著公務。我替他拍去肩頭水珠:“沈將軍辦事穩妥,前日不是來信說,險段都加固了麽?”
“嗯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我,“隻是想起徐州那年,也是這般急雨,衝垮了堤,淹了三個村子。”他頓了頓,“那時我跪在泥水裏,看著百姓的家當順水漂走,心裏……像被挖了一塊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徐州的難。我知道那場水災死了不少人,他因此受了申飭,卻仍拚命籌款賑災、重修河堤。也是在那段最難的日子裏,我們的書信最密,他在信裏寫:“見民生多艱,恨己身無力。唯願竭蹶,不敢稍懈。”
“都過去了。”我輕聲道,“如今杭州的堤,你會守好。”
他看向我,眼裏有複雜的光:“朝雲,我有時怕。”
“怕什麽?”
“怕辜負。”他聲音很低,混在雨聲裏,幾乎聽不清,“辜負皇恩,辜負百姓,也辜負……你跟著我擔驚受怕。”
心口像被什麽撞了一下。我上前一步,握住他微涼的手:“長柏,你看著我。”
他抬眼。
“我嫁你,不是來享清福的。”我字字清晰,“我是來與你同擔風雨的。你在前頭為民請命,我在後頭替你守著家,這便是我的‘不辜負’。”
雨聲嘩嘩,亭子像個孤島。他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,像撥開雲霧的星子。良久,他抬手,指腹輕撫過我眼角——不知何時,我竟落了淚。
“怎麽哭了?”他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搖頭,眼淚卻更多了,“許是……高興。”
他笑了,將我擁入懷中。官袍被雨打濕了,有潮潤的墨香。我聽著他平穩的心跳,聽著亭外喧囂的雨,忽然覺得,哪怕前路再有風雨,這一刻的溫暖,也夠支撐很久很久。
雨勢漸小,天色卻徹底黑了。車夫探頭問:“客官,雨小了,可要回城?”
“回罷。”長柏鬆開我,替我係好披風帶子。
馬車重新上路。簾外,杭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,在雨後的水汽裏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。長柏靠著車壁,閉目養神。我悄悄看他,他唇角還噙著淡淡的笑意。
“長柏。”我輕聲喚。
“嗯?”
“等案子了了,梅花開得最好的時候,我們再來。”
“好。”他睜開眼,握住我的手,“帶一壺酒,溫在爐上,就坐在亭子裏看。”
“什麽酒?”
“你釀的雪脯酒。”他眼裏有溫柔的光,“去年埋在梅樹下的,該能喝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,去年臘月,我確實釀了一小壇雪脯酒,他說埋在新宅的梅樹下,等來年共飲。那時我們還不知會來杭州,以為會在京城那個小院裏,平平淡淡過完一年又一年。
原來他都記得。
馬車駛進城門,石板路在車輪下發出轆轆的聲響。杭州城的夜,才剛剛開始。而屬於我們的、風波未平卻心意相通的日子,也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