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七，天色青灰，卻意外地沒有雨。
長柏肩上的痂已脫落大半，隻留一道淺粉的新肉，像初春桃枝上未綻的苞。太醫說，再養十日便可痊癒，但陰雨天仍會癢。這幾日他總不自覺抬手去撓，被我拍開手，便無奈地笑：“夫人管得嚴。”
“不管嚴些，落了病根，往後逢雨便痛，看你如何。”我將新配的藥膏細細塗上，指尖下的肌膚溫熱。他穿著家常的棉袍，領口鬆著，露出一截脖頸。這樣不設防的長柏，隻在書房內帷才得見。
塗好藥，我替他攏好衣襟，忽然道：“今日天好，出去走走罷。”
他正提筆批一份文書，聞言筆尖一頓，墨在紙上洇開個小點：“去哪兒？”
“西湖。”我收起藥匣，“你答應過，要陪我看梅花。”
他抬眼看我，窗外天光映在他眸子裏，清清亮亮的。“趙慎後日便到，”他聲音低了些，“此時出遊，怕落人口實。”
“正因他後日到，今日才更該去。”我走到他身後，手輕按在他未傷的左肩，“夫君，你這一個月，除上衙門便是回書房。杭州城什麽樣，西湖水什麽顏色，你可曾看過一眼？”
他沉默。我又道：“你心裏繃著弦，我知道。可弦繃得太緊，會斷的。”
筆擱下了。他向後靠進椅背，閉上眼，喉結輕輕滾動。良久，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：“好，聽夫人的。”
簡單幾個字，卻讓我鼻尖一酸。這一個月，他太累了。夜裏常驚醒，我問是不是傷口疼，他總搖頭，隻將我攬得更緊些。但我知道，他夢裏有箭矢破空聲，有周顯臨死前那雙不甘的眼，還有……王夫人捧著玉佩時，顫抖的指尖。
馬車是雇的尋常青篷車，沒掛知府燈籠。長柏換了靛青直裰，我著了件藕荷色緞麵夾襖，外罩灰鼠披風。吳嬤嬤要跟，我擺擺手：“今日就我們倆。”
車夫是個話不多的老漢，揚鞭時問了句：“客官去哪兒？”
“西湖。”長柏答。
“好嘞。”鞭子輕響，“這時候去，人少，清淨。”
確實清淨。臘月不是遊湖的時節，湖邊柳樹隻剩枯枝，在風裏搖著。水是沉沉的綠，遠處保俶塔的倒影浸在水裏，被漣漪揉碎了又拚攏。有野鴨鳧過，劃開一道長長的水痕。
我們在白堤下了車。堤上果然空蕩，隻有個賣烤紅薯的老嫗，縮在避風處，爐子冒著白汽。
“買個紅薯吧。”長柏忽然說。
我詫異看他。他已走過去，掏出幾個銅錢。老嫗挑了個大的，用油紙包了遞來。他接過，很自然地掰開，遞給我一半。熱氣騰騰的，甜香直往鼻子裏鑽。
我捧著，指尖被焐得發暖。咬一口，軟糯香甜，竟比府裏精心製的點心更熨帖腸胃。
“你怎知我想吃這個？”我笑問。
他走在我身側半步，目光望著遠處的湖心亭：“你小時候，常偷跑出去買街邊的烤紅薯。嶽母信裏提過。”
我一怔。那是極小的時候了，八歲還是九歲？母親總說外頭東西不幹淨，我卻饞那焦香。有次偷跑出去，被父親逮個正著，紅薯沒收了，我還哭了鼻子。這事，母親竟在信裏告訴他？
“母親連這個都寫？”我耳根有些熱。
“嗯。”他唇角微彎，“嶽母說，你看著端莊，內裏還是個饞嘴孩子。”
湖風吹來，帶著水腥氣。我低頭啃紅薯，甜意在舌尖化開，一直暖到心裏。原來這些年，母親與他的書信往來，說的不止是正事。
走完白堤，便是孤山。山不高，石階卻陡。長柏伸手：“我扶你。”
我搭上他的手。掌心有繭，是常年握筆留下的，卻幹燥溫暖。石階上覆著青苔，有些滑。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穩。
“累麽？”我問他。
“不累。”他側臉看我，“倒是你，喘氣了。”
確實有些喘。我平日在內宅走動，何曾爬過山。到半山腰的放鶴亭時，額角已見了汗。
亭子空著。石桌石凳冷冰冰的，簷角掛著舊年的蛛網，在風裏飄。但朝南望，視野極好——西湖全景鋪在眼前，像一幅緩緩展開的淡墨山水。
長柏立在亭邊，負手看湖。風吹起他袍角，身影清瘦卻挺拔。我忽然想起多年前，在盛家花園第一次見他。那日他也是這般站著，聽父親與盛伯父論詩，偶爾插一句，總是切中要害。我當時想，這人真嚴肅，像塊捂不熱的石頭。
如今這塊石頭，會在夜裏為我留燈，會記得我愛吃烤紅薯，會因我一句“想看梅花”便放下公務出來。
“長柏。”我喚他。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。”
他回頭，眼裏有詢問。
“謝謝你娶我。”我說得認真，“這些年，我很歡喜。”
他怔住了。風在亭外呼嘯，捲起幾片枯葉。良久，他走過來，伸手將我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。指尖微涼，動作卻溫柔。
“傻話。”他聲音低低的，“能娶到你，是我之幸。”
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。但這一次，我聽見了話裏的顫音——這個端方持重的盛大人，也有不知如何表達的時候。
我握住他欲收回的手，十指相扣。“冷麽？”我問。
“不冷。”他搖頭，卻將我的手攏進他袖中。
兩人就這麽靜靜站著，看湖，看天，看遠處若隱若現的城郭。時光慢下來，慢到能聽見彼此的心跳，能數清風穿過亭角的次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