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回到府衙時,已近子時。
秋月、秋霜還亮著燈,見我渾身濕透地回來,嚇了一跳。我擺擺手讓她們退下,隻留吳嬤嬤伺候更衣。
“夫人,大人他……”吳嬤嬤欲言又止。
“沒事。”我換下濕衣,“周府那邊,可有動靜?”
“半個時辰前,周府後門出去輛馬車,往北去了。老奴讓人跟著,說是……出了城。”
出城?周顯要跑?
我心頭一跳,正欲細問,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。長柏推門進來,肩頭裹著繃帶,麵色蒼白,眼神卻亮得駭人。
“你受傷了?”我急步上前。
“小傷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周顯跑了,但海二哥已派人去追。沈將軍抄了周府,搜出賬冊、書信無數。”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,“這是王知府藏的那本私賬全本——在周府佛堂的觀音像裏。”
我急急翻開,賬目清晰:某年某月,送寧府某管事白銀多少;某年某月,收鹽引多少,分潤幾何……最後一頁,是王知府的字跡:“周某欲獻鹽利於寧府,吾拒之。今夜恐遭不測。若吾死,賬在觀音腹中,望後來者明察。”
“果然是他害了王知府。”我合上冊子,“如今人證物證俱在,該上書朝廷了。”
“海二哥已擬了奏摺,六百裏加急遞京。”長柏頓了頓,“隻是……牽扯寧國公府,此事怕還有反複。”
窗外驚雷炸響,憋了一天的雨,終於傾盆而下。
雨水敲著瓦,嘩嘩作響。我扶長柏坐下,替他重新包紮傷口。燭光下,他肩頭皮肉翻卷,深可見骨。
“疼麽?”我手有些抖。
“不及你當年生懷瑾時疼。”他輕聲道。
我眼眶一熱,低頭細細上藥。兩人誰也沒再說話,隻聽著雨聲,聽著彼此的心跳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頭傳來叩門聲。吳嬤嬤的聲音響起:“大人、夫人,海大人求見。”
海明德一身雨水進來,麵色凝重:“周顯抓到了,在城外十裏坡。但他……服毒了。”
“死了?”長柏霍然起身。
“還剩一口氣,但說不出話了。”海明德搖頭,“他隨身帶著個匣子,裏麵是這些年孝敬寧府的明細,還有幾封寧府的回信。但信上隻有管事具名,沒有寧國公的印鑒。”
也就是說,扳不倒寧國公。
長柏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無妨。周顯伏法,私鹽案可結。至於寧府……來日方長。”
海明德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倒是豁達。”他從袖中取出個錦囊,“這是明蘭托我帶給你的。”
錦囊裏是張字條,顧廷燁的筆跡:“除惡務盡,但需留餘。寧府勢大,暫避其鋒。聖心已動,靜待時機。”
還有一小包藥粉,附言:“金瘡藥,軍營用的,比太醫署的好。”
長柏看著那張字條,良久,輕聲道:“替我謝過顧侯。”
海明德告辭後,雨勢漸小。長柏倚在榻上,我坐在他身邊,兩人靜靜看著窗外的雨簾。
“等此案了結,咱們去西湖看梅花。”他忽然說。
“不是要等春天?”
“不等了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看過這一場風雨,才知平淡日子的好。梅花開不開,都該去看看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,點了點頭。
這一夜,杭州城許多人不眠。周府被抄,家眷下獄;涉案官員紛紛自首;碼頭的私鹽船被查封;而城外的“鬼見愁”,江水依舊奔騰,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但有些事,終究不一樣了。
三日後,聖旨到。
周顯罪證確鑿,抄沒家產,家眷流放。涉案官員革職查辦。盛長柏辦案有功,擢升一級,仍留任杭州知府。海明德協辦有功,賞金銀若幹。沈嶽擢升指揮同知。
至於寧國公府,聖旨隻字未提。
接旨那日,秋陽正好。長柏肩傷未愈,我替他更衣。官服簇新,補子上的雲雁栩栩如生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委屈什麽?”
“嫁給我這些年,沒享過幾天清福。”他看著我,“總在擔驚受怕。”
我替他係好腰帶,抬頭笑了:“那你往後,多陪我看看花、聽聽雨,就算補償了。”
他鄭重應下:“好。”
出得門來,庭中桂花落了一地,金燦燦的。吳嬤嬤領著人在清掃,秋月、秋霜也在其中——她們的身份查明,隻是尋常丫鬟,已留在府裏做事。
“夫人。”秋月紅著眼過來,“謝夫人不罪之恩。”
“往後好好做事便是。”我溫聲道。
衙門外,杭州城的百姓聚了許多。見長柏出來,不知誰喊了聲:“青天大老爺!”人群紛紛跪倒。
長柏連忙扶起前麵的人:“本官分內之事,鄉親們請起。”
陽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素來嚴肅的麵容,此刻有溫柔的光。
我站在他身後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嫁入盛家那日,母親拉著我的手說:“朝雲,盛家是清流門第,長柏是端方君子。往後的路,或許清貧,或許艱難,但娘知道,你不會後悔。”
是的,不會後悔。
哪怕前路還有風雨,哪怕梅花開得晚些。
隻要身邊是這個人,便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