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,“鬼見愁”灘頭。
長柏伏在蘆葦叢裏,蓑衣上凝著夜露。沈嶽趴在他身側,低聲道:“茶棚那邊妥了,三個棚子六個人,全倒了。”
灘下水聲轟鳴。“鬼見愁”名不虛傳,江心一道石梁,水流至此被逼成窄縫,白浪滔天。尋常船隻白天過灘都凶險,更別說夜裏。
“船來了。”沈嶽忽然道。
下遊江麵,幾點燈火由遠及近。不是烏篷船,是三條中型貨船,吃水頗深。船頭站著人,手裏提著燈籠,左右搖晃——是訊號。
對岸山崖上,也亮起一盞燈,晃了三下。
“是接應的。”長柏壓低聲音,“準備。”
衛所兵悄無聲息地散開,弓弩上弦,刀劍出鞘。灘頭風大,吹得蘆葦嘩嘩作響,正好掩去動靜。
貨船緩緩靠近灘頭。船伕都是老手,借著水勢,險險擦過石梁。第一艘船剛過灘心,船上忽然拋下纜繩——灘邊早有人接應,將船拉向一處隱秘的河灣。
“動手!”沈嶽一聲令下。
十幾條小船從蘆葦蕩裏衝出,直撲貨船。衛所兵如鷹隼般躍上船板,船伕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按倒在地。
“搜!”
長柏踏上跳板,船身搖晃。貨艙裏堆滿麻袋,拆開一看,白花花的鹽粒在月光下泛著光。
“大人,三條船,至少五百石。”沈嶽抓起一把鹽,“是私鹽無疑。”
“人扣下,貨搬上岸。”長柏吩咐,“留活口,我要口供。”
話音未落,對岸山崖上忽然響起尖銳的哨聲。
“不好!”沈嶽臉色大變,“有埋伏!”
山崖上火把驟亮,數十道人影現身。箭矢如雨點般射來,釘在船板上“奪奪”作響。兩個衛所兵中箭倒地。
“退!退到船後!”長柏厲喝。
衛所兵訓練有素,立刻以貨船為盾。但對方居高臨下,箭矢不絕。更糟的是,下遊又傳來槳聲——又有船來了,不止三條。
“中計了。”沈嶽咬牙,“他們早知道我們要來!”
長柏腦中電光石火——周顯今日的殷勤,王氏突然的拜訪,還有秋月那探詢的眼神……全是幌子。他們要的不是運貨,是釣他這條魚。
“沈將軍,帶人從西側蘆葦蕩撤。”長柏拔劍,“我斷後。”
“不可!”
“這是命令!”長柏擋開一支箭,“鹽和證人必須保住。你走,我自有脫身之法。”
沈嶽紅著眼,終是一揮手:“撤!”
衛所兵抬著傷員、押著俘虜,迅速退入蘆葦蕩。長柏帶著四個親隨殿後,箭矢越來越密,一支擦過他肩頭,帶出血線。
對岸傳來喊聲:“盛長柏!你已入絕地,束手就擒,可留全屍!”
是周顯的聲音。
長柏冷笑,忽然揚聲:“周同知,你私運官鹽、偽造部印、戕害同僚,該束手就擒的是你!”
山崖上靜了一瞬,隨即箭雨更疾。長柏且戰且退,眼看要退到灘邊絕路,江心忽然傳來隆隆之聲——
三條大船破浪而來,船頭燈火通明,旗上赫然是個“海”字。
“是鹽運司的船!”親隨驚喜道。
大船直衝灘頭,船頭立著個青袍官員,四十許人,麵龐方正,正是海家二哥、兩淮鹽運使海明德。
“杭州衛聽令!”海明德聲如洪鍾,“奉兵部、戶部聯令,緝拿私鹽要犯。頑抗者,格殺勿論!”
鹽運司的兵船加入戰局,局勢瞬間逆轉。山崖上的箭矢稀疏下來,有人開始潰逃。
長柏鬆了口氣,肩頭傷口這才火辣辣地疼起來。他抬眼,見海明德已乘小舟靠岸,大步走來。
“二哥。”長柏抱拳。
海明德扶住他,目光掃過狼藉的灘頭:“傷得可重?”
“皮肉傷。”長柏搖頭,“二哥來得及時。”
“你信到揚州時,我已查到杭州私鹽流入兩淮。”海明德沉聲道,“順藤摸瓜,摸到了周顯。本打算再布幾日網,但前日收到京中密報——”他壓低聲音,“周顯背後,恐怕是寧國公府。”
長柏一震。
寧國公,寧貴妃的母家,聖眷正隆。若真牽扯到他們……
“證據呢?”他問。
“有。”海明德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“這是周顯與寧府管事的往來書信,從揚州一個鹽商手裏截獲的。信中提及‘孝敬’、‘分潤’等詞,雖未明指,但足以讓聖上起疑。”
正說著,沈嶽押著幾個人過來:“大人,抓到個管事的,說是周顯的師爺。”
那師爺麵如死灰,癱在地上。長柏蹲下身:“周顯現在何處?”
“在……在府裏等訊息。”師爺顫聲,“說一旦得手,就……就報信。”
長柏與海明德對視一眼。
“去周府。”長柏起身,“該收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