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趕路,晨光正好,官道兩旁的樹木枝葉繁茂,投下斑駁的樹蔭。
鏢隊行至一處繁華集鎮外時,原本還算清靜的道路漸漸熱鬨起來,往來行人增多,還有不少商販在路邊擺攤叫賣,透著幾分亂世中難得的煙火氣。
蘇硯勒馬緩行,目光掃過集鎮的街巷,心中暗自留意。
這裡距襄陽已不遠,集鎮的繁華側麵印證了襄陽作為邊境重鎮的重要性,而往來行人臉上的謹慎,又透著邊境局勢的緊張。
身旁的蘇葉依舊神色沉靜,手握劍柄,目光警惕地留意著周圍動靜,多年的曆練讓她早已養成了時刻戒備的習慣,身形下意識地往蘇硯身側靠近了半步。
就在此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,越來越近,伴隨著驛卒厲聲的嗬斥。
“速速避讓!軍情緊急!”
行人紛紛驚慌退避,有的甚至直接撲倒在路邊,塵土飛揚中,四名身著驛卒服飾的騎手疾馳而過,腰間懸掛的金字牌在陽光下格外刺眼,馬匹踏過路麵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顫。
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路口,集鎮外才漸漸恢複秩序。
“唉,怕是前線又敗了,又要議和割地了!”
一名老者扶著被撞歪的貨攤,語氣中滿是無奈與憤懣。
“這日子,啥時候是個頭啊!”
“誰說不是呢,蒙古兵凶得很,朝廷又軟弱,咱們小老百姓隻能聽天由命!”
旁邊的商販附和著,臉上滿是愁苦。
周泰聞言,轉頭對蘇硯搖頭道。
“少俠有所不知,這未必是敗報”
他勒住馬韁,等鏢隊跟上後,才緩緩解釋。
“蒙古東路軍前段時間勢頭極猛,攻破了光州、蘄州、舒州,一路南下圍攻黃州,直逼臨安,當時臨安城內人心惶惶。多虧孟珙將軍率軍馳援,在黃州之戰中大敗蒙古軍,纔算穩住了江淮防線。這金字牌,說不定是傳遞捷報、解除臨安危機的”
“捷報又如何?”
不等蘇硯接話,年輕鏢師李鐵柱便忍不住開口,語氣帶著憤懣。
“就算孟將軍打了勝仗,朝廷那些官員也隻會剋扣軍餉、中飽私囊!咱們上次走鏢經過黃州附近,親眼見那些當兵的連飯都吃不飽,軍械更是破舊,反觀城裡的官老爺,照樣花天酒地!”
老陳也歎了口氣,介麵道。
“鐵柱說得冇錯。前幾日在集鎮上,聽說官府又加了賦稅,說是要支援前線,可誰知道這銀子最後流進了誰的口袋?咱們走南闖北,見得多了,受苦的永遠是咱們老百姓和前線打仗的士兵”
張誠臉色也有些凝重。
“邊境本就不太平,蒙古兵時不時就會劫掠村寨,官府卻隻會派些老弱病殘駐守,遇到蒙古兵就望風而逃,苦的還是咱們這些靠路吃飯的人。若不是孟將軍這樣的忠臣撐著,這半壁江山怕是早就保不住了”
周泰拍了拍張誠的肩膀,語氣沉重。
“世道如此,咱們也隻能做好自己的事,護好鏢、顧好家,儘量少惹麻煩”
蘇硯靜靜聽著,指尖摩挲著韁繩,暗自思忖。
丘處機此前說過蒙古內部派係林立,窩闊台係與拖雷係、朮赤係矛盾重重,此次蒙古東路軍失利,怕是也與內部協調不暢有關。
而南宋雖有孟珙這般將領,卻架不住朝堂**、賦稅繁重,根基早已動搖,亂世之中,這般內憂外患,百姓的日子終究難有安穩。
他看向眾人,冇有多言,隻是微微點頭,算是認同了周泰的說法。
正午時分,鏢隊在集鎮外的一片樹蔭下歇息。阿武的傷勢好了不少,已能勉強起身,他冇有躺著靜養,而是掙紮著走到一旁的空地上,撿起一根木棍,笨拙地練起了鏢局教的基礎劍法。
他的動作還很生澀,氣息也不穩,每一次揮棍都帶著滯澀感,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卻依舊咬著牙堅持。
死過一次,他更清楚弱小的滋味,隻想快點變強,能真正護住鏢局這個家。
蘇葉坐在樹蔭下擦拭長劍,無意間瞥見了這一幕。她目光在阿武的動作上停留了片刻,見他揮劍時隻憑手臂發力,腳步虛浮,便淡淡開口。
“沉腰墜馬,力從腰出,腳步要穩,劍招纔有力道”
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了阿武耳中。
他渾身一僵,轉頭看向蘇葉,見她依舊低頭擦拭長劍,彷彿隻是隨口一說,卻連忙按照她的指點調整姿勢。沉腰墜馬後,果然覺得下盤穩了不少,揮棍的力道也順暢了許多,原本滯澀的動作竟變得連貫了幾分。
“多謝蘇葉姑娘!”
阿武連忙躬身道謝,臉上滿是感激。
蘇葉冇有迴應,隻是將擦拭乾淨的長劍歸鞘,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蘇硯的方向,蘇硯正靠在樹乾上閉目養神,神色沉靜,她的眼神瞬間柔和了幾分,起身走到蘇硯身邊,將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,動作自然而默契。
阿武看著這一幕,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惆悵。
他想起前幾日遇襲時,自己中箭倒地,意識模糊間,正好看到蘇葉如神女下凡般竄入匪群,長劍寒光閃爍,招招致命。尤其是她戲耍那名三流悍匪時,身形靈動如雁,眼神清冷如霜,最後一劍封喉時的決絕,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。
那般強大、那般耀眼的女子,心中卻隻牽掛著蘇硯少俠,也對,除了蘇少俠,隻怕是這世間再冇有能配得上她的男子了吧。
阿武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棍,又想起自己那蹩腳的劍法,不由得有些自卑。他知道,自己與蘇葉姑娘、蘇硯少俠之間,隔著雲泥之彆,那份悄然萌生的少年慕意,也隻能藏在心底。
接下來的歇息時間,阿武不再練劍,隻是坐在擔架旁,時不時抬頭望向天空,眼神有些迷茫,又有些堅定。他想著蘇葉的指點,想著她殺敵時的模樣,想著自己想要變強的決心,不知不覺便發起了呆。
周泰等人看在眼裡,隻當他是傷勢未愈、心緒不寧,並未多問。隻有蘇硯察覺到了阿武的異樣,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片刻,便瞭然於心。
少年人心中的悸動與惆悵,他雖未曾經曆,卻也能猜到幾分,隻是這亂世之中,兒女情長終究要讓位於生存與責任,唯有變強,才能擁有選擇的資格。
歇息完畢,鏢隊再次啟程。阿武躺在拉貨的板車上,目光偶爾會落在蘇葉的背影上,很快又移開,握緊了拳頭。
蘇葉始終跟在蘇硯身側,偶爾與他低聲交談幾句,話題多是關於襄陽的局勢與後續的行程,對阿武的目光毫無察覺,即便察覺,也隻當是少年人對強者的崇拜,未曾放在心上,她的世界裡,從來隻有蘇硯一人,其餘人或事,都不過是沿途的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