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內的微光從晨光漸轉為暮色,小蔫兒巴守在蘇硯身旁,寸步未離。她一遍遍試探蘇硯的鼻息,感受著那微弱卻持續的氣息,懸著的心稍稍放下,可眼底的擔憂卻絲毫未減。
蘇硯依舊雙目緊閉,臉色蒼白如紙,後背的傷口雖經她包紮,卻仍有血漬透過布條滲出來,暈染在冰冷的石地上。
小蔫兒巴摸了摸懷裡,掏出那半塊僅剩的雜糧餅,餅身早已發硬,還沾著些許塵土。這是兩人最後的口糧,她看了看蘇硯乾裂的嘴唇,又低頭看了看餅,毫不猶豫地把餅放在蘇硯手邊,用石塊壓住。
硯哥兒重傷昏迷,更需要力氣,她能忍。
可肚子裡的饑餓感如小蟲般啃噬著五臟六腑,喉嚨乾澀得冒煙,水囊早已空空如也。再找不到水和食物,彆說她撐不住,昏迷的蘇硯也撐不了多久。小蔫兒巴咬了咬牙,握緊了蘇硯留給她防身的短刀,眼神變得堅定。
她記得蘇硯說過,亂世裡活下去要靠自己。
從周圍的樹上找了一些跟阿媽吃過的樹葉,填了填肚子。
在洞穴入口忙活起來,用短刀挖了三個半人深的土坑,在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棍,木棍頂端鋒利如刃,再鋪上枯葉和浮土,偽裝得與地麵無異;。
又在坑旁的樹乾上繫了幾道繩結,繩身與枯草顏色相近,隻要有人不小心踩過,便會被絆倒,正好摔向陷阱。
做完這一切,她又檢查了一遍,確認隱蔽,才攥緊短刀,挎上空水囊,一步步走出洞穴。
洞外已是黃昏,山林間靜得隻剩蟲鳴。
小蔫兒巴循著記憶中蘇硯找水源的方向摸索,腳下的碎石磨得她露在外麵的腳趾生疼,可她咬著牙冇吭聲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出事,硯哥兒還在等她回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天色漸漸暗下來,就在她快要絕望時,忽然瞥見前方山坡上有一抹亮色。
她攀著岩石,小心翼翼地往上爬,山坡陡峭,好幾次差點滑落,手心被碎石磨得鮮血直流,終於爬到坡頂。
竟是一棵野果樹,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小果子,雖不起眼,卻透著誘人的果香。
小蔫兒巴大喜過望,踮起腳尖,夠著低處的果子往懷裡塞,又冒險爬上低矮的樹杈,摘了滿滿一包袱。
直到包袱再也裝不下,她才心滿意足地爬下山坡,懷裡的野果沉甸甸的,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。
接著她順著濕潤的泥土往下找,果然在山穀低處找到一處山泉,泉水清澈見底,叮咚作響。小蔫兒巴撲到泉邊,雙手掬起泉水往嘴裡灌,甘甜的泉水滋潤了乾裂的喉嚨,她喝得肚子發脹,纔拿起水囊,趕緊掏出灌滿。
正準備轉身往回走,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交談聲,語氣平和,帶著幾分出塵之氣。
小蔫兒巴心頭一緊,下意識躲到一棵大樹後,握緊了短刀。亂世之中,陌生人往往意味著危險,她想起蘇硯的叮囑,不敢有絲毫大意。
可她剛一挪動,腳下一滑,整個人摔倒在地,懷裡的包袱散開,野果滾落一地,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。交談聲戛然而止,三道身影循聲走來。
小蔫兒巴抬頭望去,隻見為首一人身著月白道袍,腰束青絲絛,麵容清臒卻目光如炬,三縷長髯垂胸,雖年過半百卻身姿挺拔,自帶一股出塵的威嚴,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丘處機。
他身後跟著兩名青年道士,皆是青色道袍,眉目清朗,神色恭敬,正是他座下三代弟子李誌常與夏誌誠。三人衣袂沾著些許塵土,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,卻難掩仙風道骨之氣,瞧著便不似惡人。
“小姑娘,莫怕”
丘處機開口,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枯木,既帶著長輩的慈愛,又藏著修道人的沉靜。
“我們並無惡意”
小蔫兒巴緊緊攥著短刀,刀柄硌得手心發疼,身體微微發顫,卻強撐著站起身,飛快將散落的野果攏進懷裡,雙臂緊緊護住,警惕地盯著三人,牙關咬得死死的,一言不發。
她想起一路上遇到的兵匪、流民,那些笑臉背後的貪婪與兇殘,讓她不敢輕易相信任何陌生人。
這野果是給硯哥兒的,絕不能被搶走。
李誌常瞧著她殘破的衣衫、沾滿塵土與血漬的小臉,還有手心磨破的傷口,眼底閃過一絲憐憫,語氣柔和地問道。
“你一個小孩子,怎麼獨自在這山野裡?這荒林多野獸,多危險”
他心裡暗歎,亂世之中,連孩童都要這般顛沛,想起此次下山的任務,更是心緒沉重。
他們此行本是奉師命,聽聞潼關以南疫病橫行,金軍又四處劫掠流民,便帶著藥材和乾糧下山,一路救助受難百姓,送藥施粥。
方纔路過這山泉,本想取水休整,卻撞見了這孤零零的小姑娘,瞧著實在可憐。
夏誌誠站在丘處機身側,目光落在她懷裡的野果和鼓鼓囊囊的水囊上,輕聲補充道。
“我們是終南山重陽宮的道士,我叫夏誌誠,這位是師兄李誌常,身旁這位是我們師父,丘處機道長”
他怕小姑娘聽不懂門派名號,特意說得清晰,又主動報上姓名,以示坦蕩。
丘處機目光掃過散落的野果,果皮鮮亮,帶著山野的清新,又瞥見小蔫兒巴護食的模樣,微微一笑。
“小姑娘,我們行囊裡有乾糧和餅子,想著用些換你幾顆野果,我們行路許久,冇嘗過新鮮果子了,絕非貪圖你的東西”
他心裡想著,這亂世裡,孩子能找到些野果不易,這般護著,定是有重要的人要投喂,愈發覺得這小姑娘堅韌得讓人心疼。
李誌常連忙從行囊裡掏出一塊油紙包著的雜糧餅,遞到一旁,補充道。
“這餅子是乾淨的,冇摻砂石,比野果頂餓,你若需要,我們也可以多換些給你”
他看著小姑娘乾裂的嘴唇和單薄的身影,暗自思忖,這孩子定是餓了許久,卻把野果護得這般緊,背後不知藏著怎樣的難處。
“全真教?丘處機道長?”
小蔫兒巴猛地抬起頭,眼睛瞬間亮得像暗夜星辰,之前強壓的警惕瞬間鬆動了大半。
這個名字她聽蘇硯提過無數次,是他們拚死也要奔赴的終南山重陽宮的高人,是硯哥兒說能找到活路、能學到真本事的地方。
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還有壓抑不住的希冀,攥著野果的手指微微鬆開。
夏誌誠見她神色鬆動,連忙點頭笑道。
“正是!我們此番下山,便是為了救助遭金軍劫掠、疫病纏身的流民,送藥施糧”
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餓殍與哀嚎,心頭一沉,看向小蔫兒巴的眼神更添了幾分同情。
“你獨自在此,可是遇到了難處?”
小蔫兒巴眼圈一紅,淚水瞬間湧了上來,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,她不能哭,硯哥兒還在等她回去。
她鼓起勇氣,小聲問道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是道士,會療傷嗎?”
她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,卻又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韌,每一個字都裹著焦急與期盼。
丘處機聞言,眼神一凝,目光掃過她衣衫上沾染的暗紅血漬,又望向她身後幽深的山林,心中已然明瞭幾分。
他修道多年,見慣了亂世疾苦,此刻瞧著這孩子孤苦無依的模樣,慈悲之心油然而生,溫和地問道。
“小姑娘,可是你家人受了傷?”
小蔫兒巴再也忍不住,淚水順著臉頰滾落,砸在衣襟上,卻依舊強撐著說道。
“我硯哥兒……他為了護我,被當兵的砍傷了,一直冇醒……你們說你們是全真教的,真的能救他嗎?”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期盼,像在無邊黑暗中抓住了一縷微光,刺破了山林的暮色與亂世的陰霾。
李誌常與夏誌誠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,這荒山野嶺,一個孩子帶著重傷的人,不知熬了多久。
丘處機輕輕頷首,語氣愈發堅定。
“你若信得過我們,便帶我們去瞧瞧。我全真教雖以修道為重,卻也奉行濟世救人之道,斷冇有見死不救的道理”
他心中暗歎,亂世之中,百姓命如草芥,這少年為護孩童挺身而出,這份俠義之心,值得一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