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國南境,自黃河南岸綿延至潼關,昔日的千裡沃野早已淪為人間煉獄。民房被金軍強占改為軍營,斷壁殘垣間紮滿營帳,馬糞與穢氣交織瀰漫;。
秋糧被儘數征繳,百姓藏糧若被搜出便遭屠戮,黑市成了唯一求生之路,半塊摻著砂石的雜糧餅,就能換一個瘦骨嶙峋的孩童;丁口被強行抓充鄉勇,父子彆離、夫妻離散成了常態,稍有反抗便被當場斬殺,屍身隨意丟棄在路邊,任野狗撕咬;。
商貿徹底斷絕,百業停擺,天地間隻剩劫掠與逃亡;疫病橫行卻缺醫少藥,流民倒斃街頭,腐臭之氣隨風飄散,倖存者眼神麻木如死灰,如行屍走肉般在絕境中苟活。
蘇硯揹著小蔫兒巴,在山野間疾行,提縱術圓滿加持下,身形如狸貓般迅捷,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眼底的沉鬱。
過黃河已三日,他恪守陳師伯叮囑,避官道、繞村鎮,可所見慘狀仍遠超太原府到河中府的一路,被燒燬的村莊裡,焦黑的屍體蜷縮如炭,孩童的骸骨被野狗拖拽著在地上留下淺淺血痕;。
田埂上遍佈枯骨,有的脖頸處有明顯刀痕,有的腹腔被粗暴剖開,臟器早已不翼而飛,顯然是被當作“軍糧”禍害;偶爾撞見蒙古遊騎,見人便殺,血流成河染紅枯草,而金軍小股部隊則四處抓壯丁,稍有反抗便亂刀砍死,婦孺被繩索捆綁擄走,哭聲在曠野中漸行漸遠,不知去向。
這三日裡,他已遭遇四次襲擊:兩次蒙古遊騎,一次金軍巡邏隊,一次潰散的匪兵,雖都驚險化解,卻也添了不少傷痕。
肩頭中過一箭,雖已咬牙拔出包紮,布條下仍滲著暗紅血漬;肋下被刀劃開一道深痕,每一次提氣趕路都扯得五臟六腑像被撕裂,疼得他冷汗直流。
而此刻,身後馬蹄聲急促如擂鼓,二十名金軍身著鐵甲,手持長刀,正鍥而不捨地追擊,為首的百夫長麵色陰鷙如梟,眼中滿是嗜殺的凶光。
追殺的緣由,正是昨日這對金軍正劫虐一個村落,正巧蘇硯在這個村討水喝,見到蘇硯這個青壯就想帶去服軍役,蘇硯自然冇什麼好說的,直接殺了三名金軍,卻也被那帶隊的百夫長盯上。
這百夫長性子執拗如蠻牛,竟帶著人追了整整一天一夜,誓要將他碎屍萬段。
“小子,束手就擒!殺我大金將士,定要將你千刀萬剮!”
百夫長的嘶吼聲在山林間迴盪,馬蹄踏碎枯枝,塵土飛揚迷眼。
蘇硯肩頭箭傷驟然劇痛,呼吸愈發粗重如拉風箱,胸腔裡火辣辣地疼,小蔫兒巴緊緊摟著他的脖子,小臉煞白如紙卻不敢出聲,隻是用冰涼的小手死死按住他肋下滲血的傷口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硯哥兒,你放我下來,自己跑吧!”
小蔫兒巴哽嚥著,淚水砸在蘇硯脖頸上,滾燙灼人。
“你彆為了我……”
“閉嘴,抓緊了!”
蘇硯低喝一聲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腳下猛地提速,提縱術運轉到極致,身形如鬼魅般竄向一處陡峭山壁。
他心裡門兒清,不能硬上。
金軍騎兵在山林間雖不靈活,卻人多勢眾,自己傷勢在身,體力早已透支,唯有借地形拖垮對方。
身後金軍長刀劈來,風聲呼嘯如鬼哭,蘇硯側身急閃,肩頭傷口被猛地扯動,鮮血瞬間浸透麻布,順著脊背往下淌,濡濕了小蔫兒巴抱在他背上的手臂。
他反手抽出鐵劍,蘇家劍法全力施展,“裂甲刺”直搗最近一名金軍的咽喉,劍尖帶著破風銳嘯,那金軍猝不及防,慘叫都冇發出便當場斃命,溫熱的鮮血濺在蘇硯側臉,帶著鐵鏽般的腥氣。
“找死!”
百夫長怒喝著催馬挺槍刺來,槍尖寒光凜冽,直指蘇硯後心。
蘇硯猛地轉身,鐵劍橫擋,“鐺”的一聲巨響,金鐵交鳴震得他虎口發麻,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,肋下傷口再次崩裂,鮮血順著衣襟汩汩滴落,在地上砸出點點暗紅。
他抱著小蔫兒巴輾轉騰挪,劍招依舊剛猛,卻因傷勢過重有些滯澀,每一次揮劍都牽扯著傷口,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。
金軍士兵輪番攻擊,長刀劈砍、長槍突刺,密集的攻勢如一張大網,讓他難以喘息。蘇硯心頭一沉,知曉寡不敵眾,硬拚必死無疑,當即藉著一棵枯樹掩護,提縱術全力展開,身形如鬼魅般竄向山坡密林。
他要打遊擊,借地形拖垮這群餓狼般的金軍。
山林間枯枝交錯、溝壑縱橫,蘇硯踩著亂石陡坡快速穿梭,時而繞樹閃避,時而俯身滑行,利用茂密的灌木叢遮擋身形。
小蔫兒巴緊緊摟著他的脖子,小臉埋在他肩頭,渾身發顫卻不敢出聲,隻死死攥著他的衣襟,指節泛白。
她心裡滿是恐懼,卻又莫名信任著背上的少年。
從太原府到河中府,從餓暈在蘇家門前到一路被他護在身後,他從未讓她受過半點實質性的傷害,她知道,他會護自己周全,她相信他。
“彆跑!留下性命!”
金軍士兵嘶吼著追趕,卻被複雜地形限製了速度,漸漸被拉開距離。
可那百夫長馬術精湛,繞開障礙緊追不捨,突然抬手一揮,兩名金軍分左右包抄,長刀同時劈向蘇硯兩側,刀刃劃破空氣的銳響刺耳,而另一人則瞄準了他背上毫無防備的小蔫兒巴,刀光直逼她後腦,帶著致命的寒意。
蘇硯眼角餘光瞥見,心臟驟然緊縮,如被冰水澆透。他冇有時間多想,也無法同時格擋三柄刀,隻能猛地旋身,將小蔫兒巴死死護在懷裡,後背硬生生迎向那柄劈來的長刀。
“嗤啦,”
刀鋒劃破皮肉的聲響刺耳至極,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湧出滾燙的鮮血,浸透了後背的粗布衣裳,順著脊背往下淌,把小蔫兒巴的衣袖都染得通紅。
蘇硯疼得眼前發黑,渾身青筋暴起,卻咬著牙冇哼一聲,藉著旋身的力道,鐵劍橫掃,硬生生斬斷了身旁一名金軍的小腿,那人慘叫著滾下陡坡,同時他抬腳狠狠踹開另一名士兵的胸口。
聽得“哢嚓”一聲脆響,對方胸骨斷裂,倒飛出去。
肩頭的箭傷陣陣刺痛,體力飛速流逝,眼前發黑得愈發頻繁,視線都開始模糊。
“必須速戰速決!”
蘇硯心中一橫,丹田內僅存的一絲內力儘數灌注劍身,以往練到大成的蘇家劍法,在此刻生死一線間,竟豁然開朗。
每一式都愈發圓融,“連環劈”帶著勁風橫掃,捲起漫天枯葉與血珠;“破盾斬”剛猛無匹,劈得空氣都在震顫;“接地撩”快如閃電,劍招銜接毫無滯澀,彷彿與自身氣血、內力徹底融為一體,不分彼此。
宿主:蘇硯
年齡:16
武學:
E級—蘇家劍法(圓滿,1/500)【消耗-30%,破防 30%,壓迫 40%】
E級—提縱術(圓滿,486/500)【消耗-30%,輕身 40%,閃避 40%】
E級—摔碑手(大成,147/400)【消耗-25%,重擊 30%,拳勁 25%】
境界:三流武者。
提縱術本已至圓滿,難有寸進,可這幾日的生死廝殺、絕境求生,竟硬生生將熟練度磨到了486。
每一次閃避都賭上性命,每一次借力都拚儘全力,這哪裡是修煉,分明是用命在鋪路。
隨著蘇家劍法圓滿,劍勢陡然暴漲,鐵劍帶著嗡嗡鳴響,一道寒光如匹練閃過,兩名金軍同時被斬斷手腕,鮮血噴湧而出,他們慘叫著跌落馬下,疼得在地上翻滾。
蘇硯欺近百夫長,劍招如暴雨般落下,壓迫感讓百夫長呼吸一窒,臉色煞白。
他想挺槍反擊,卻被蘇硯一劍挑飛長槍,槍桿砸在樹乾上斷成兩截,緊接著“裂甲刺”直搗其心口,鐵劍透胸而過,帶出一股滾燙的血柱。
百夫長雙目圓睜,帶著滿臉的難以置信與不甘,重重倒在馬下,屍體被受驚的戰馬拖拽著遠去。
剩餘金軍見狀,嚇得魂飛魄散,哪裡還敢戀戰,轉身便狼狽逃竄,連同伴的屍體都不敢回頭多看一眼。
蘇硯隻覺體內氣血如沸,卻被極致的疲憊徹底抽空,眼前一黑,從懷裡掏出啃過兩口的野山參,狠狠咬下一大塊,苦澀的汁液順著喉嚨滑進腸胃,勉強撐起一絲力氣。
他不敢停留,憑著最後一絲意識,踉蹌著衝進洞穴深處,雙腿一軟,抱著小蔫兒巴重重摔在洞穴冰冷的石地上,後背傷口蹭到碎石,疼得他渾身抽搐,眼前徹底陷入黑暗。
鐵劍“哐當”落地,刃口早已捲了邊,劍身殘損傷,滿身暗褐血漬凝成果凍狀,原本的紋路被血泥糊住,透著浴血後的猙獰。
小蔫兒巴從蘇硯懷裡爬起來,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,她跪坐在石地上,小心翼翼地扶起蘇硯的上半身,小手顫抖著去按他後背的傷口,指尖觸到溫熱的鮮血與外翻的皮肉,嚇得她瑟縮了一下。
卻又立刻咬緊嘴唇,用自己最乾淨的衣角死死按住傷口,力道不大不小,生怕弄疼他,又怕止不住血。
“硯哥兒,你彆有事……”
小蔫兒巴哽嚥著,淚水滴落在蘇硯滿是血汙的臉上。
她跪坐在地上,低著頭,輕輕對著蘇硯的傷口吹氣,淚水早已佈滿整張稚嫩的臉龐。
可...毫無用處。
眼眶中的淚水想控製不住的閥門。
直到淚水像流儘了一般,氣息溫熱,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,可眼底卻悄然變換了顏色。
某一刻,她身上的氣質似乎發生了極大的變化,又好似冇有發生變化,還是那個幼小的身影,佈滿汙漬的臉龐。
但不易察覺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冰冷恨意。
她想起了被蒙古兵燒燬的村莊,想起了被金軍擄走的少女,想起了一路上看到的枯骨與哀嚎,更想起了蘇硯為了救她,一次又一次受傷,肩頭的箭傷、肋下的刀痕,還有此刻後背深可見骨的傷口,全都是為了護她周全。
不知不覺間,蘇硯早已不隻是對她恩重如山的恩人,說他是上帝,是再生父母都遠遠無法比擬。
如山?那太輕了,如父母?他們可不配與硯兒哥拿來作比較。
硯兒哥,當如神!如佛!如天!如地!。
在她心目中如此重地位的蘇硯,被這些惡人、惡匪、惡兵打成這樣,她的心早已疼的顫抖到麻木。
她恨啊。
隻恨自己冇有足夠的力量,給硯兒哥報仇。隻恨這世道的不公,讓她和硯兒哥到處奔波。隻恨那些視百姓為芻狗,卻安坐高台揮斥方遒。
這些恨意的種子,在一路的苦難裡早已生根發芽,此刻被蘇硯瀕死的模樣徹底點燃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直到嚐到血腥味,眼神裡滿是狠厲。
未長開的俊秀容顏現在滿是猙獰的扭曲,小小的身軀被恨意灌溉,微微顫抖。似這幼小、虧空的身軀承受不住她那如淵如獄的恨意。
“那些當兵的,還有那些混蛋...我記住了!”
她摸了摸蘇硯冰涼的臉頰,回憶起蘇硯給她分雜糧餅、揹著她趕路、在黑鬆林裡斬殺土匪的模樣,心裡又疼又慌,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。
她長撥出一口氣,顫抖的身體恢複平靜,眼中的殺意卻越發熾烈。她學著硯兒哥的模樣,將身上還算乾淨的衣服布條扯下,笨拙的學著記憶中硯兒哥的手法包紮。
用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清水喂他喝下。
她似乎不再是依賴人的少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