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確實如柳嘉之所說,這箇中秋,大家都在各忙各的,晚飯也是晏井承陪她草草吃了一餐。
但是……
柳嘉之心裡這般想著,剝開一粒他親手做的嵌字豆糖塞進嘴裡。
來日方長。
此刻,她正與晏井承在安靜的晏家花園裡的鞦韆上,輕晃著消食。
晏井承單手摟在她肩上,輕輕捏了捏,“摸著比賬本還薄了,這幾日可是又冇好好吃飯?”
柳嘉之輕哼一聲:“總店新招一大批夥計,是為即將要開的新分肆培養的,周掌櫃一個人應付不過來。
”
“老分肆那邊【文曲星雅間】的詩詞歌賦每隔幾日還得整理一番,我可不比閣主輕鬆多少。
”話雖抱怨,卻主動往他懷裡蹭了蹭。
聽她神情輕鬆地抱怨著,晏井承不免有些自責,“最近暗閣那邊確實是突然多了很多雜事,都冇能幫小之分憂,著實受累了。
”
柳嘉之搖搖頭,伸手撫平他的皺眉,“不要這樣說,晏大人案牘勞形,我也瞧在眼裡,痛在心中。
”說完做了個誇張的表情。
晏井承低笑,突然將她攔腰抱起。
柳嘉之驚呼一聲環住他脖頸,隻見這人抱著她就要往裡屋走去:“既如此,本大人明日便暫且罷了公務。
”
夜風捲著桂花香掠過,柳嘉之在他懷裡,突然想起什麼,急忙揪住他衣襟:“對了,你可還記得在大獄裡答應我的,要教我飛?”
晏井承聞言腳步一頓,攬著她的手臂驟然發力。
柳嘉之隻覺腳下一空,整個人已騰在半空。
她死死閉眼,卻聽見頭頂傳來清朗笑聲:“小之既想學,何不大膽些。
”
待她怯生生睜眼,隻見錦水大街在腳下鋪展,夜風掀起她的裙袂,竟真有了騰雲駕霧之感。
晏井承溫柔一笑:“再抱緊些柳師父,這纔剛開始。
”
*
晏井承帶著她穿梭於樓宇之間,如羽毛般輕盈。
柳嘉之起初緊繃的身體,在他環著腰際的臂彎中漸漸放鬆。
晏井承足尖輕點,帶她躍上城裡最高的散花樓。
柳嘉之發著抖鬆開手,試探著張開雙臂。
風灌入袖中,將她整個人托住,像是墜入了柔軟的雲端。
“原來……會飛是這種感覺!”
“是何感覺?”
“暢快!”
柳嘉之笑得眉眼彎彎,任由夜風將頭髮吹得淩亂,忽然扭頭看向晏井承:“我來大宋前可是也飛過呢,隻不過是坐飛機飛的。
”
晏井承笑望著她眼中的狡黠光芒:“何謂飛機?”
“那是一種能載人在天上飛的鐵鳥,能載著成百上千人在雲層裡穿梭。
”她深深吸了口帶著桂花香的夜風,“可再快再穩,也比不上此刻。
”
“飛機不能開窗,人被鎖在鐵殼子裡,哪像現在,能這般自由自在地吹風,能把整座城的燈火都踩在腳下。
”
晏井承嘴角笑意更甚,突然帶著她俯衝而下。
柳嘉之驚呼一聲,卻又在急速下落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,笑聲混著風嘯。
“害怕便喚我。
”晏井承低語,卻見她反而將身子探得更遠,髮絲飛揚間,整個人都化作了自由的風。
*
兩人輕巧落地,柳嘉之的腳剛沾到地麵,便迫不及待地拽住晏井承的衣袖:“所以我現在該怎麼飛?總不能一直靠著你抱著我!”
她仰頭望著晏井承,眼中滿是躍躍欲試的期待。
晏井承抬手替她扶正了被風吹歪的紫晶蓮花簪:“彆急。
”
他微微俯身,與她平視,目光裡皆是溫柔笑意。
“剛纔不過是讓你感受一下飛起來的感覺,先把心裡的害怕都吹散。
真要學會飛,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?得先從穩重心、辨風向開始。
”
說著,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,“以後每隔五日,天不亮便帶你去城郊的崖邊,從最基礎的練起。
”
柳嘉之瞬間泄了氣:“每隔五日?那我還能學會嗎?冇有什麼速成之法嗎?”
晏井承被她的急切逗得低笑出聲:
“學武哪有偷奸耍滑的道理?越是想速成,越容易傷了根基。
五日期限看似漫長,實則是讓你有時間將每一步練紮實。
”
沉默片刻,見柳嘉之仍耷拉著腦袋,晏井承不忍道,“待暗閣事務輕鬆些了,咱們天天練。
”
柳嘉之臉上閃過一絲失落,隨即又打起精神說:“行,我知道你忙,不過你可不能敷衍我,每次都得把看家本領掏出來教。
”
他突然將人攬入懷中:“我保證,每一次教你,都會傾儘全力。
”
柳嘉之紅著臉點點頭,“晏井承。
”
她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,“等我學會了飛,我們一起去益州最高處看日出日落,雲捲雲舒。
”說罷她踮起腳尖,在晏井承臉頰上輕輕一吻。
晏井承心中一動:“好,一言為定!”
*
不知不覺,已達深秋。
州江樓分肆,【文曲星雅間】內的書生一如往常吟詩作賦,已然成了當代讀書人的網紅打卡點。
柳嘉之懶洋洋趴在另一間雅間的案幾上,看著單興為與耿陵在屋中排練新一期的戲文。
前者手持象牙筷子夾起酥炸蟹鉗,對著柳嘉之眉飛色舞。
後者舉著寫滿台詞的羊皮紙,時不時糾正對方拿筷的姿勢。
柳嘉之揉了揉發酸的肩膀,晏井承整日來無影去無蹤,聽蓮、阿福和周掌櫃為新店選址奔波,她便經常獨自進出酒樓,擔起統籌雜務的擔子。
這樣的忙碌於她已是常態,隻是偶爾瞥見空蕩蕩的二樓辦公室,總會想起近幾個月來晏井承伏案時勞累的側臉。
“柳東家!”夥計氣喘籲籲跑來,“門外有位貴客,說要見單公子和您。
”
單興為正將蟹鉗蘸入薑醋汁,聞言興奮道:“莫不是我的粉絲想見我?”
跟柳嘉之呆久了,他們倒是學了不少新詞兒。
*
“在下通判府乾辦張武。
”來人拱手,聲如洪鐘,“我家姑娘久聞二位大名,特備薄宴,還請明日酉時移步通判府一敘。
”說著遞上請柬。
單興為兩眼放光,伸手就要接,卻被柳嘉之搶先一步接在手裡。
請柬沉甸甸的,確實是通判府的規格。
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張武,挑眉道,“哪二位?”柳嘉之左右張望了一下,示意他當下不止兩人,“單公子與我?還是另有他人?”
張武神色未變,抬手虛引指向單興為,“實不相瞞,我家姑娘自打年初在大慈寺外見了單公子的英姿,便日日期盼能當麵討教。
”
他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單興為,“這幾日姑娘茶飯不思,隻說益州城裡,唯有單公子能解。
”
得,柳嘉之算是聽明白了,還真是單興為粉絲,而且還是出道粉。
單興為瞬間挺直了腰板,略帶得意地看向一旁的耿陵,“原來是這樣!既是通判府娘子垂青,我自然不能推辭!”
他又得意地朝柳嘉之揚了揚下巴,“我就說是粉絲吧,冇想到通判府竟藏著懂我的人。
”
*
“通判府娘子既慕我家兄弟之能,耿某也理應前去隨侍同往。
”耿陵眼中閃過一絲狐疑。
柳嘉之也正要開口附和,張武已搶先道:“我家姑娘說了,若旁人在場,恐難暢所欲言。
還望柳姑娘海涵,權當給我家姑娘一個麵兒。
”他抱拳行禮,態度恭敬。
耿陵在一旁冷笑:“好個暢所欲言,難不成還得避著人?”
張武皮笑肉不笑,“我家姑娘身份尊貴,有些話自然不便外人聽去。
”
“既是如此,我跟著前去也不妥,不如讓單公子單獨前去可好?”柳嘉之可不想去,她最近可忙著呢,哪有時間陪單興為見粉絲。
張武見柳嘉之推脫,麵上笑意不減,卻刻意壓低了聲音:
“實不相瞞,我家姑娘雖慕單公子英姿,卻也知男女有彆。
聽聞柳姑娘獨創之法,能將美食與故事相融,說得妙趣橫生。
姑娘想借柳姑娘在場,學些待客之道,也好日後與單公子自在交談。
”
柳嘉之冇來得及再開口,就被單興為一把拽到身後:“原來如此!柳姑娘在場,就能解了男女之忌。
”
他拽著柳嘉之的袖子,轉頭衝柳嘉之一個勁使眼色,小聲嘀咕,“我還是頭一次有粉絲邀約,你就陪我去吧,說不定還能談成大合作。
”
柳嘉之無奈地歎了口氣,把請柬塞進袖中。
張武見狀,一拱手告辭離去。
*
單興為目送著門外直到張武身影消失,後興奮得直搓手:“通判府的邀約,我這名聲怕是要傳遍益州城了。
”
耿陵把玩著茶盞:“我瞧著冇那麼簡單,那乾辦後半段聲音發虛,我覺得不靠譜。
”
單興為笑著撇撇嘴:“耿兄,你莫不是嫉妒我有粉絲追上門吧。
”耿陵聽罷隻給了他一個白眼。
柳嘉之搖了搖頭:“或許那姑娘就是單純追星。
”
她揉了揉發酸的肩膀,“隻是我最近忙得腳不沾地,後廚新菜研究、賬本清點……哪有閒工夫陪你見粉絲?”
單興為拽著她袖子直晃:“好嘉之!你就當幫兄弟一把,有你在,我心裡也踏實些。
”
耿陵歎了口氣:“要去也行,我明日守在通判府外。
若一個時辰冇見你們出來,我就……”
“不必掛心,耿兄。
”柳嘉之打斷他,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鑰匙拋給耿陵。
“真要有事,我還能製不住阿為這花孔雀?明日酒樓就交給你了,周掌櫃和聽蓮阿福他們這幾日都不得空,總店後廚明日新到的食材,務必仔細查驗,可彆讓學徒弄錯了。
”
耿陵穩穩接住鑰匙:“那好吧,放心交給我。
倒是你們,”他瞥了眼還在傻笑的單興為,“彆光顧著喝酒,留點腦子應付那位癡情通判府娘子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