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去了一週，暑熱的午後。
州江樓分店的大門豁然洞開，取代往日吆喝聲的，是鏗鏘的鑼鼓與絲絃叮咚。
柳嘉之立在新搭的戲台上，拂過欄杆新乾的桐油，望著台下重新佈置的八仙桌。
從前擺放吃食的位置，如今整整齊齊碼著《州江樓異聞錄》話本。
“從今日起，咱們不做吃播了。
”她輕指戲台中央的機關暗格，那裡藏著能噴出煙霧的精巧裝置。
“憶思與昕昕演才子佳人，阿為和耿兄扮江湖豪客。
”
“每日兩場戲，場場不同本，菜品就藏在故事裡。
”
“咱們改為，劇情式美食體驗。
”
*
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，“上回書說到，酒公子為護西域烤羊腿的秘方，與朝廷鷹犬大戰三百回合。
”
茶樓裡，連嗑瓜子的看客們都聽得屏住了呼吸。
而州江樓內，耿陵的刀鋒與單興為的火摺子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將書中的打鬥場麵搬上戲台，濺起的火星正巧點燃盤中羊腿。
晏井承立於二樓雅間，望著樓下排起的長隊，眉頭微蹙。
他原以為將吃食與戲文混編太過荒誕，卻不想短短旬日，益州城半數茶館都在講州江樓的故事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柳嘉之推出的【故事同款宴席】。
客人若點【才子佳人宴】，身著同款戲服的侍女會親自抱著食盒，將精緻菜品送到席間，活脫脫從話本裡走出來的人物。
“看到冇？”柳嘉之不知何時湊到他身旁，“這叫全域營銷。
茶樓裡聽故事的，戲台下看錶演的，最後都會來州江樓吃同款。
”
“機關術、戲本子、知文史……小之的實力，確實令我大為吃驚。
”
柳嘉之轉頭狡黠一笑：“還好我們做到了，這下你該知道運營的含金量了吧？”
“內容策劃、場景營銷，放在你們暗閣，大概就是……用最意想不到的法子，讓全益州都心甘情願鑽進我的局。
”話音剛落，戲台上突然爆發出喝彩。
不幾日，益州的街巷便有一首流行的孩童歌謠：
“州江樓，故事多，吃道菜，聽傳說……”
*
汴京，垂拱殿內，冰鑒沁著涼意。
趙禎將益州轉運使的密奏翻到末頁，反覆摩挲著夾在其中的一張【州江樓優惠券】。
“茂則，”他將密奏拋在案頭，“朕聽說晏卿的州江樓，如今成了益州第一盛景？”
張茂則垂首盯著禦案上露出的密報邊角，袖衫下的手緊張得握了握。
“回官家，正是。
”他微微躬身，“聽聞那州江樓以戲文佐食，引得士庶皆趨之若鶩，熱鬨得連三更天還燈火通明。
”
趙禎忽而輕笑，笑聲在殿內迴盪：
“倒真是個會折騰的。
上次能憑一張巧嘴翻轉冤案，這次更是把益州的天都變了。
”
張茂則望著官家若有所思的神情，他知道，當柳嘉之的名字數次出現在禦前時，這場熱鬨，早已不再隻是益州城裡的一場戲。
“臣即刻命皇城司徹查……”
“罷了。
”趙禎忽而擺手，“容她再鬨些時候，當初朕默許晏卿暗中襄助，就是要這齣戲唱得越熱鬨越好。
是敵是友，且看她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來。
”
*
夏日炎炎，益州城日頭毒辣。
柳嘉之打著傘行至州江樓門前，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街對麵槐樹下坐著的書生們身上。
青衫少年們被曬得麵色發紅，汗水洇出鹽漬，他們硬邦邦的麥餅就著涼水，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啃下。
正看得入神，額間突然被一隻手輕輕一叩。
晏井承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，“看什麼呢？”他眼神微眯，又伸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下她額頭，有些嗔怪，“不準盯著彆的男子。
”
柳嘉之揉著額頭瞪他一眼：“痛痛痛，我可冇有！”她用扇子指了指遠處的書生，“這幾日街上書生多得反常，哪兒冒出來的？”
晏井承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：“省試快到了，蜀道難行，這些寒門學子需得提前啟程。
”
他望著書生們磨破的草鞋和肩頭打著補丁的書箱，語氣不自覺放緩，“有能力些的尚可搭商隊的馬車，否則，就這麼一步步走到汴京。
”
柳嘉之有些驚訝：“那也太可憐了吧，要走那麼久的路，吃這麼差……”
他忽然攬過她的肩，往樓內帶：“心疼了？柳東家可以如往常一樣想辦法幫忙，不過…”
他側身擋住她的視線，“你的目光還需留在我身上。
”
*
但是晏井承說白了，算是白說了。
一個下午，柳嘉之都在盯著門外歇腳的書生。
看到書生們被曬得脫皮的後頸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團扇流蘇。
她忽地想到什麼，轉頭拽住晏井承的衣袖，雀躍道：“有了！”
“我們讓這些書生講講自己的求學故事，在店裡的桌案前說也好，寫成文章貼在牆上也行。
隻要肯說，就請他們吃熱乎飯。
”她鄭重其事道。
“這樣既幫了他們，又像是各取所需。
我們得了故事招攬客人，他們也不用覺得是白拿施捨。
”
晏井承挑眉，抬手捏了捏她泛紅的臉頰：“腦袋瓜轉得倒快，就不怕他們胡編亂造？”
“無妨，隻是想為高考學子出一點力，我在意的是能合理幫助他們，而不是故事的真實性。
”柳嘉之說罷，興沖沖轉身就要去忙活。
晏井承輕輕拉住她手腕，挑眉道：“何謂高考？是新出的科舉名目？我又從未聽過？”
柳嘉之被拽得踉蹌，回頭衝他眨了眨眼，笑道：“這高考嘛……就是比省試還要熱鬨百倍的盛事。
這些書生進京趕考，可不就像在過獨木橋？咱們州江樓搭把手，也算積福啦！”
說罷，她掙脫開晏井承的手，輕紗裙襬隨風揚起，“我去準備告示牌，你去幫我安排點人手，可彆偷懶哦。
”
*
“這位公子，”柳嘉之準備好一切，終於來到樹蔭邊緣，“我的酒樓熬製了綠豆沙，各位……”
“多謝姑娘好意，”那少年慌忙起身，書箱裡滾落半卷《禮記》，“我等盤纏有限，實在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另一個書生的麥餅突然手滑掉在塵土裡，沾著沙礫的餅麵看得他直皺眉。
柳嘉之轉身指了指身後：“州江樓新推【青雲榜】，專請赴考學子吃茶談天。
”
“隻要講講求學故事，酒食管飽。
”
書生們麵麵相覷，柳嘉之笑意更深：“怎地，怕我這女東家拐賣了你們不成？”
忽有個戴著圓框木鏡的書生擠到前排，有些激動道：
“我聽聞過州江樓！上月在劍州渡口，艄公正說益州有間奇樓，東家能用故事賣酒菜！”
“姑娘此話當真？”
“自然當真。
”這話出自晏井承，他不知何時立在了柳嘉之身前，不著痕跡將她往後帶了半步，“州江樓向來一諾千金。
”
第一撥書生跟著他們踏入州江樓分店，新任的掌櫃聽蓮，已在二樓【文曲星雅間】備好宣紙。
*
起初，不過是幾個酒足飯飽的書生，醉意朦朧間將州江樓的奇事說與友人。
“你道怎地？那酒樓竟能用文章換酒肉，那女東家還專設文曲星雅間，任我們題詩！”
這話如燎原星火，藉著茶館說書人的巧舌、商隊旅人的行囊，順著官道一路傳開。
不出旬月，客棧裡總有人拍著桌案高談：“益州州江樓，有位女東家設【青雲榜】，給寒門求學的書生帶來莫大的希望啊。
”
訊息越傳越奇，書生們揹著行囊從四麵八方趕來。
官道上，總能看見三兩學子結伴疾行，草鞋沾滿塵土卻神采飛揚：“快走快走！聽聞州江樓每日隻招待百餘人，去晚可就冇機會了！”
有的書生翻山越嶺，隻為嘗一口【及第粥】，在滿牆詩稿間留下自己的筆墨。
有的帶著未儘的文章，盼著在這方天地裡，能得些許知音。
原本隻在益州城轟動的奇事，如今成了趕考路上最炙手可熱的話題。
*
夏末的細雨，正順著州江樓的飛簷滴落。
這廂，柳嘉之剛將兩錠銀子塞進書生掌心。
那書生捧著沉甸甸的包裹，眼圈泛紅要行大禮，卻被她執傘笑著扶住：“快些趕路，莫誤了省試。
”
冇留意暗處有一黑影，將這一幕儘收眼底。
柳嘉之哼著小調推開二樓辦公室的門，懷中抱著新收的詩稿：
“你瞧！那個總穿補丁衣的小張，臨走前給咱們留了好些佳作！”
她將宣紙展開，字裡行間透著寒門學子的淩雲壯誌。
晏井承擱下手中茶盞，探身細看。
他怎會不知柳嘉之暗中資助考生，隻是見她這般神采飛揚，便由著她胡鬨。
全然不知近幾日的早朝，彈劾奏摺已將趙禎的龍案堆滿了。
*
汴京，文德殿。
趙禎危坐於龍椅上，手指無意識叩著龍案。
案上奏摺赫然寫著：
【益州晏井承廣結朋黨，借州江樓之名收買人心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