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嶽州是哪啊?”柳嘉之小聲問身旁的晏井承。
晏井承垂眸,見她睜大眼睛滿是好奇,不動聲色地傾身靠近,壓低聲音道:
“嶽州在荊湖北路,其城西嶽陽樓乃天下名樓,這幾位應該是最近在重建…”
柳嘉之渾身一震,目光在老者的麵孔和腰間青銅牌間來迴遊移。
“嶽陽樓!是真的…慶曆四年春,滕子京真的在重修嶽陽樓…”柳嘉之激動地晃著晏井承的手臂。
老者聞言走近,蒼勁的麵容帶著匠人的質樸:“柳娘子,老朽乃嶽陽樓修繕工坊的掌作,聽聞此處有能工巧匠,特來討教。
”
話音剛落,柳嘉之已快步上前,繡鞋險些絆住裙襬,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“我…我讀過嶽陽樓的文章,萬萬冇想到能親眼見到修築它的人!”
她轉身將晏井承拉過來,激動得語無倫次:“你知道嗎?那是嶽陽樓啊!《嶽陽樓記》裡的嶽陽樓!”
*
晏井承看著她幾乎要跳起來的模樣,無奈又寵溺地按住她肩膀:“當心失禮。
”
老者被她的熱情感動,爽朗大笑:“柳娘子說的是何文章?是柳娘子所作的嗎?”
柳嘉之麵對老者疑惑的目光,突然意識到此刻範仲淹尚未揮毫寫下那篇傳世之作。
“並非小女子所作,”她迅速斂神,“是我夢中得見一位鶴髮先生,他雖未親臨嶽州,卻憑著聽聞與胸襟,在案前揮毫,要為嶽陽樓作記。
”
她刻意放緩語速,目光掃過周圍屏息傾聽的匠人,“先生說,樓之盛景,不在眼前之景,而在心中丘壑。
隻是他寫到興頭時,忽而停筆笑言,後文需留待見過樓、懂其魂的人,日後再補。
”
老者捋著花白的鬍鬚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:“竟有這等奇事?”
他身後年輕的學徒已忍不住湊過來:“那先生可提過這樓該如何修繕?”
這可問住她了,她不是這個專業的呀!
但是,話頭都到這了,這一波她必須要裝。
*
柳嘉之趁機指向自動運轉的皮影戲幕布:“方纔您看到的機關術,便是從夢中得來的靈感。
”
柳嘉之順勢,將皮影戲幕布的機關軸轉了半圈:“樓如骨,榫如筋。
”
“您看這皮影關節用的走馬銷,和修樓時立柱與橫梁的管腳榫是不是都講究一陰一陽咬合?”
老者輕抿一口茶,忽然放聲大笑:“好!好一個夢中得文!今日這一趟,當真是不虛此行。
”
“不知柳娘子,可否容我等一觀機關圖紙?”老者放下茶盞詢問,柳嘉之立馬讓阿福將她這幾日的圖紙都奉上。
柳嘉之看著匠人爭相臨摹圖紙,仍覺如夢似幻。
她掐了掐身旁晏井承的手臂,在對方吃痛的抽氣聲中,壓低聲音道:“我是不是在做夢?重修嶽陽樓的匠人,居然在看我做的皮影……”
立於蔣堂一旁的同行官員不忍低語:“看來這州江樓,怕是要因這位女子,名動益州了。
”
“何止,何止啊。
”蔣堂撫須輕笑。
*
月落迴廊,二人並肩行在院中。
“小之今日興奮過頭了,以後還是要謹言慎行。
”晏井承抬手替她撥開垂落的紫藤花枝,“州江樓魚龍混雜,若被人察覺你對未來之事瞭如指掌……”
柳嘉之踢開腳邊的石子,滿眼興奮:“可那文章實在寫得太好了!”
她忽地轉身,“晏井承,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,當語文課本裡的東西,真真切切出現在你的眼前,你會有多激動。
”
晏井承望著她激動得泛起紅暈的臉龐,不著痕跡地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:“小之給我說說有多好?”
柳嘉之眼睛愈發明亮,掙開晏井承,一邊朝院子裡月明處走去,一邊掰著手指數:
“【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】,這短短八個字,就道儘了超脫物外的心境。
還有【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】,把家國大義、文人風骨寫得蕩氣迴腸。
”
“以前背課文隻覺得枯燥,可如今站在這真實的時空裡,才懂這些文字跨越千年,是怎樣沉甸甸的分量。
”
她越說越興奮,聲音不自覺拔高,“就好像……就好像我和範仲淹先生,在不同時空裡產生了共鳴。
”
*
晏井承靜靜聽著,輕笑道:“所以小之就忍不住,要讓範大人的名作提前問世?”
說罷,他斂了笑意,上前從身後抱住她:“往後若再按捺不住,便說與我聽。
”
他俯身湊近,溫熱氣息拂過她耳畔,“否則柳東家,篡改史書的罪名,可比聚仙樓的誣陷要嚴重得多。
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柳嘉之做了個鬼臉,順勢將後腦勺枕在他的胸膛,“不過晏東家,你剛纔聽文章時眼睛分明也都亮起來了,是不是也被範仲淹的胸懷震撼到了?”
見她的模樣,晏井承無奈又縱容地歎了口氣:“不敬,該叫範大人。
”
“【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,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】,晏井承,你和範大人一樣,處江湖之遠,一樣心繫你們的官家。
”
*
晏井承收緊手臂,下巴抵著她發頂,低沉而堅定地說:
“小之,範大人如今雖處江湖之遠,卻始終以天下為念,這份胸襟我自當效仿。
暗閣諸事繁雜,但隻要能為百姓謀福、為朝廷分憂,便是再艱難的路,我也會走下去。
”
他微微低頭,在她額間落下一吻,“不過往後,若能與你並肩同行,倒也不顯得那麼沉重了。
”
柳嘉之在他懷中翻了個身,仰頭望著他的下頜線,突然開口:
“晏井承,你好奇這個朝代的結局嗎?”
晏井承垂眸,對上她清澈卻藏著隱秘的目光,沉默片刻開口道:
“若結局早已註定,知道了又能如何?”
柳嘉之撐起身子,有些執拗:“可有些事現在努力,或許真的有用。
這段曆史雖然我不一定都知道,但是如果你問我……”話未說完,晏井承突然用手指抵住她的唇。
“小之,”他凝視著她,指腹輕輕擦過她下唇,“你我都活在當下。
”
“就像範大人如今在朝堂秉持初心,勤政為民,他應該也冇有想過後世會如何評說。
若過早知曉前路起伏,反倒會困在宿命的牢籠裡,失了當下的坦蕩與果敢。
”
柳嘉之撇撇嘴:“好吧好吧,反正我曆史課本都快忘光了,說不定記錯了呢。
”
她忽然仰頭望向天空,“呀,今晚月色真美。
”
“是很美。
”
人機晏井承,和上元節一模一樣的台詞。
*
“這次不說月滿則虧了?”柳嘉之調笑道,“那我可繼續我的表演了。
”
晏井承這次倒是好整以暇地期待著她的後文。
“知道嗎?在我們未來,【今晚月色真美】其實是句含蓄的告白。
”
“所以我上元燈會那日,就給你告白過了哦。
”
晏井承垂眸看她的眼睛,故意伸手摸向她泛紅的耳垂:
“哦?那告白為何不直接說我心悅你?”
“哎呀,呆子!”柳嘉之跺腳推開他,“這就像範大人的文章呀,【先天下之憂而憂】比直說【我很憂慮】更有底蘊嘛。
”
她轉身跑向月亮最盛的庭院中央,“夏目漱石先生想表達的是,含蓄的喜歡像月光一樣,看似淡遠,卻能實實在在鋪滿整個夜空。
”
晏井承望著她在月光下雀躍的身影,忽然低笑出聲,撩袍追上去。
“我知道小之的心意了。
”他聲音壓得極輕,“可我今日偏想做那不懂含蓄的人——”
柳嘉之還未回頭,便被他扳過身子。
晏井承的影子覆下來,輕啄了一口她的唇瓣。
“柳嘉之,”他叫她全名時總帶些鄭重,“我若說【月色不及你萬一】,算不算比【月滿則虧】進步一些?”
遠處更鼓恰在此時擂響,柳嘉之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,羞得想要推開他,卻被攥得更緊,隻得無奈道:“進步了,狠狠進了一大步。
”
說罷,他的唇又隨著月光落了下來。
*
暑月流火,蟬鳴在老槐樹上扯得老長。
柳嘉之扇著團扇,看著賈蒲把最後一摞行李搬上馬車。
晏井承微微頷首,目光深邃:“一路保重,若有難處,可傳信於我。
”
單興為雙手抱臂,彆過臉去,嘴裡嘟囔著:“矯情什麼,他又不是不回來了。
”可微微發紅的眼眶卻出賣了他的不捨。
齊昕昕早已紅了眼眶,她快步上前,拉住賈蒲的衣袖:“阿蒲,你一定要回來!彆跟喻赤似的,一聲不吭就消失了。
”
說罷闞憶思上前牽開了她,“乖啦,莫要誤了賈公子的時辰。
”
耿陵拍了拍賈蒲的肩膀,爽朗地笑道:“放心去吧,等你回來,咱們再大醉一場!”
柳嘉之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:“路上餓了就吃,這是我新研究的肉鬆小貝,過幾天可是想搶都搶不到哦。
”
賈蒲笑著接過油紙包,深吸一口氣,“各位保重。
”
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眾人,一揚馬鞭,向著夕陽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*
齊昕昕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石:“這下可好,七大吃播折了三個,如今隻剩咱們四個,還要不要招人?”
單興為搖著摺扇搖頭:“招新人費時費力,且州江樓如今名號已響,貿然換人反倒壞了口碑。
”
“誰說要換人?誰說州江樓要墨守成規?”柳嘉之淡定笑道,“我倒早想了個新鮮點子。
”
“憶思,昕昕,阿為,耿兄。
”她目光掃過剩下四位吃播,“你們可願陪我玩一場更大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