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嘉之這日立在聚仙樓的匾額下,指腹反覆摩挲著掌心裡新換的鑰匙,這是前日從州府衙役手中接過來的。
“姐姐!他們來了!”聽蓮的聲音伴隨著雀躍傳來。
柳嘉之轉身,正見八名精壯小廝抬著新製的匾額穩步走來,【州江樓】三個泥金大字在陽光下泛著灼目光芒。
隨著號子聲響起,粗糲麻繩在木架上摩擦出吱呀聲響。
聚仙樓的舊匾額緩緩下沉,積灰簌簌落在柳嘉之肩頭。
新匾冉冉升起,柳嘉之眯起眼,看【州】字末筆的金漆宛如一柄利劍,刺破往昔陰霾。
“姑娘!快看!”阿福從二樓探出半個身子,興奮望向樓外,“百姓們都來賀喜呢!”
柳嘉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隻見錦水大街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,商販挑著賀禮踮腳張望,來看熱鬨的姑娘們歡笑著在團扇後竊竊私語。
她唇角微揚,鬢邊斜簪著一柄銀絲累就的【玉骨玲瓏扇】,這是晏井承前些日子答應帶她去寶璃坊買的眾多簪子之一,說算作賀禮。
扇骨以和田羊脂玉碾成薄片,鏤空雕著忍冬紋,十二扇骨末端皆嵌著米粒大的藍寶石,在日光下流轉著幽藍光暈。
*
“姑娘,咱們這回真火遍益州城了!”阿福的聲音混著歡呼傳來。
匾額終於落定,小廝們齊聲喝彩,而樓外喧天的慶賀聲裡,她忽聽得身後傳來熟悉的笑音。
晏井承的笑聲落在耳畔:“柳東家,可願與我同入州江樓的新夢?”
柳嘉之望著舊樓新生的模樣,她望著大堂裡穿梭的新麵孔,有的擦拭著桌椅,有的擺放著燈架。
“我從未想過……”她莫名有些哽咽,仰頭時睫毛掃落一滴淚珠,“能在這陌生的時代,有自己的一方天地。
”她吸了吸鼻子,破涕為笑,“謝謝你,晏井承。
”
晏井承抬手輕柔地拭去她頰邊的淚痕:“謝我做什麼?”順勢攏住她發間輕晃的扇簪。
“從你的大計開始,從你連夜改指令碼熬紅眼睛開始,這州江樓的每一塊磚瓦,都應該刻著小之的名字,你當之無愧。
”
“姐姐,我從今天開始一定好好學記賬。
”聽蓮抱著新賬本小跑過來,新製的衣裙顯得格外俏麗。
柳嘉之轉身,正撞見周掌櫃帶著十幾個原聚仙樓的夥計齊刷刷行禮,領頭的老廚娘大大方方道:
“咱們都是看著聚仙樓倒的……如今能跟著您,總算是見著天光了。
”
*
這幾日,兩家店運轉順遂得超乎預期。
聚仙樓舊址改造的分店每日卯時便排起長隊,新招的夥計們更是個個乾勁十足,穿梭如燕。
州江樓總店,柳嘉之辦公室雕花門半掩,柳嘉之跪坐在檀木案前,擺弄著竹篾小心翼翼調整角度。
晏井承倚在她身旁,看著她將皮影小人的影子投在素絹幕布上。
此刻幕布上,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哼著小調揉麪。
雕花門被撞開,耿陵扛著兩人寬的鎏金架子大幕布跨進來,單興為抱著一摞刻滿凹槽的竹板緊跟其後,兩人皆滿頭大汗。
“客人把門檻都快踏破了!”耿陵將架子重重擱在案邊,震得燭火晃了晃,“您還有閒心擺弄這些皮影?”
“急什麼。
”柳嘉之神秘一笑,趕忙上前將零件組合,靈巧地轉動著齒輪。
*
幕布上場景瞬間切換,小姑娘化身大廚,手持竹篾刻成的迷你鍋鏟,將切成菱形的豆腐塊滑進油鍋,皮影黃豆在油鍋裡歡快蹦躂,濺起細碎的油花。
緊接著場景再轉,換了一個皮影小男孩,他手中上下翻飛,眨眼就變出層層疊疊的酥皮,放入皮影蒸籠時,蒸籠頂部還冒出一縷縷用白色羽毛做成的蒸汽。
“這皮影豆腐竟能在鍋裡翻跟頭?”單興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雙眼。
柳嘉之趁機撥動暗格,幕布右側突然升起一塊皮影招牌,上麵鏤空刻著:【州江樓庖廚皮影戲】。
再撥動,又換了一塊招牌,刻著【好菜配好戲,祝客官吃好喝好玩好】。
晏井承拾起滾落的齒輪,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:“咱們州江樓的做菜過程,全讓你搬進皮影戲裡了,簡潔易懂,還甚是有趣。
”
耿陵愣愣地拍著手掌:“妙哉,妙哉啊。
不愧是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柳嘉之故作賣萌道:“那就勞煩二位大俠,再幫我把架子搬去樓下大堂唄。
”
“不愧是你。
”耿陵瞬間癱坐在榻上,對柳嘉之豎起了大拇指。
*
眾人陣仗十足地下了樓,引得前堂食客紛紛起身往幕布這邊張望,木椅與地板碰撞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暮色初臨,州江樓外已排起蜿蜒長隊。
柳嘉之站在新搭的戲台上,看著自己親手繪製的皮影劇在幕布上上演,忽然被晏井承拉住手腕。
他遞來一方呆毛小獸手帕,輕輕擦去她額角的薄汗:“再這麼鬨下去,怕是要把益州城的人都招來。
”
而台下此起彼伏的驚歎與笑聲裡,不知誰喊了句:“這哪是酒樓,分明是仙宮戲台嘛。
”
柳嘉之望著台下攢動的人頭,聽著如潮的讚歎聲,雙腿忽然有些發軟。
晏井承見她臉色發白,連忙攬住她的腰,將她扶到後台的八仙椅上坐下。
“看你,累成這樣還硬撐。
”他的聲音裡滿是心疼,又遞來一盞溫茶。
柳嘉之接過茶盞,輕抿一口,暖意在腹中散開,這才緩過些力氣。
*
她仰頭衝晏井承笑了笑:“可算是大獲成功了。
”
說著,她又轉頭望向戲台方向,眼神中滿是興奮,“不過一直靠人手動太耗神,我得琢磨琢磨,怎麼能讓這些皮影自己動起來。
要是能做出機關裝置,讓它們按程式運轉。
”
她越說越興奮,眼中的倦意也被光芒取代,“以後就算我們不在,這皮影戲也能照常演,說不定還能傳到其他州府去!”
晏井承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,無奈又寵溺地搖頭:
“你呀,剛歇口氣就又開始盤算新花樣。
先把身子養好了,再去想那些機關巧術。
”
他伸手輕輕按住她欲起身的肩膀,“今晚,你必須好好休息。
”
柳嘉之靠在椅背上,聽著前堂依舊熱鬨的人聲,嘴角不自覺上揚。
她仰頭望著晏井承,眸光在喧騰裡流轉,伸手勾住他垂落的衣袖:“那…晏東家打算怎麼監督我休息?”
晏井承呼吸微滯,望著她因妝容泛紅的眼角和嫣紅的唇色,喉結輕滾。
他屈指彈了彈她的額頭,卻冇抽回被握住的手:“再胡鬨,信不信我…”
話音未落,柳嘉之突然借力起身,溫熱的氣息掃過他耳畔:“你就把我扛回房?”
柳嘉之狡黠地笑著,晏井承本能地攬住她的腰,將人穩穩圈在懷中。
四目相對的刹那,他指腹擦過她鬢邊碎髮,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:“閉眼。
再睜眼時,就該在床榻上了。
”
*
三日後,州江樓後院傳來機關齒輪的怪響。
柳嘉之跪坐在新製的檀木機栝前,晏井承手持圖紙半蹲在旁,目光緊盯著她除錯的青銅輪盤,上麵密密麻麻刻著數不清的齒槽。
柳嘉之極其自信地拍動了一下機關,素絹幕布瞬間亮起。
“成了!”
阿福舉著彩漆刷子衝進來一臉崇拜,“我的老天爺!這皮影會自己翻跟頭!姑娘莫不是魯班祖師爺的後代吧?”
晏井承拾起滾到腳邊的青銅軸,她為除錯機關已三日未休息好了,此刻眼底血絲密佈,卻仍笑得明媚:“你看!”
她拽著他的袖口指向幕布,“齒輪每轉十二圈,場景就會切換……”話未說完,人已順著他的手臂滑進懷裡。
晏井承托住她纖細的腰肢,將覆在她後頸的掌心放下:“該換你歇著了。
”
他望著幕布上不知疲倦舞動的皮影,滿心滿眼皆是疼惜。
州江樓長隊依舊,而二樓雅間裡,晏井承替沉睡的柳嘉之掖好錦被。
*
州江樓自從有了這皮影戲,著實吸引了一波人氣,各地工匠紛紛前來一觀。
方不過早晨,樓外已車水馬龍。
數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在門前,其中一車簾掀開,蔣堂緩緩踏出。
他身著藏青色錦袍,端的是一派沉穩氣度。
“聽聞柳娘子巧奪天工,本官也特來一觀。
”蔣堂一行人踏入酒樓,目光瞬間被自動運轉的皮影戲吸引。
柳嘉之快步迎上前,作勢便要行禮:
“大人們肯撥冗前來,州江樓蓬蓽生輝。
先前我們的案子,全賴大人明察秋毫,小女子今日備了從西域商隊處求來的龍團香茗,還望大人們賞臉品鑒。
”
話音未落,晏井承已托著茶盤上前。
蔣堂撫著長鬚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,忽而輕笑出聲:
“柳娘子不必多禮,本官那日審案,便知你聰慧過人。
今日一見這皮影戲,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。
”
“大人謬讚了。
”柳嘉之順著話語接到。
“此等機關巧術,當真是匠心獨運。
”蔣堂湊近細看,眼中難得露出讚歎之色,“晏東家,你這酒樓有此奇人坐鎮,何愁不名滿天下?”
柳嘉之見他言語和藹,懸著的心稍稍放下,抿唇繼續拍著馬屁:
“不過是些討巧的玩意兒,倒是聽聞大人清正廉明,小女子平日最敬佩剛正不阿之人。
”柳嘉之保證自己絕對冇有在故意陰陽怪氣。
隨意罷了,順口的事。
*
“這機關…”人群中忽有人驚呼。
柳嘉之聞聲循去,隻見那青衫老者的腰牌格外顯眼,正中央的【嶽州修造司·工】字樣清晰可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