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日,審訊時刻未至,府衙門前已擠滿了人。
柳嘉之緊緊牽著聽蓮的手,雲青色襦裙在寒風中微微顫動。
晏井承隔著囚車木欄望向她,手腕的鐐銬叮噹作響,卻仍溫和一笑。
“讓開!讓開!”衙役的嗬斥聲中,囚車碾過磚地。
柳嘉之鬆開聽蓮,踉蹌著追了兩步,被賈蒲眼疾手快扶住。
她望著晏井承挺直的脊背冇入朱漆大門,耳邊忽然炸開此起彼伏的呼喊。
轉角處,賣菜的陳老漢領著數百百姓湧來。
*
府衙門檻前,柳嘉之接過書生遞來的聯名狀,指腹撫過密密麻麻的手印。
有的沾著泥汙,有的混著菜汁,甚至還有幾十個歪斜的孩童掌印。
她緩緩抬頭望向眼前烏泱泱的人群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哽嚥著屈膝福身:“多謝…多謝各位鄉親!我何德何能,竟勞大家如此…”
百姓們轟然齊聲:“柳姑娘莫要多禮!這是益州城百姓欠你和晏公子的,咱們不會再被奸人利用第二次,這次我們隻要公道!”
聲浪沖天而起,驚飛了梁上烏鴉。
柳嘉之尚未直起身,忽聽得府衙內傳來驚堂木重響。
人群霎時屏息,隻餘粗重的喘息聲混著鎖鏈拖拽之聲。
府衙大門緩緩洞開,衙役們魚貫而出,數百雙眼睛如炬,逼得他們舉著水火棍的手都微微發汗。
*
“升——堂——!”
聲喝穿透耳膜,柳嘉之攥緊聯名狀就要往裡進,卻被一書生攔住。
“柳姑娘,待我等在外擊鼓鳴冤!”話音未落,陳老漢已掄起扁擔,重重砸向鳴冤鼓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悶的鼓點霎時間震透人心,緊接著,不知誰帶頭喊了聲:“冤枉!”整條長街瞬間沸騰。
府衙內,晏井承跪於青磚之上。
主審官蔣堂身著硃色官袍,腰間荔枝紋銙片在走動時輕撞出脆響。
“堂下犯人,可知罪?”
喝問聲未落,堂外驟然響起排山倒海般的【無罪】,震得梁上懸掛的銅鑒微微晃動。
*
晏井承抬眼望向堂外,那小女子的小小身影。
柳嘉之攥著聯名狀被數百百姓簇擁,單薄的脊背卻挺得筆直,像極了初見那日,立在州江樓下的倔強模樣。
對上她關切的眼神時,他心頭一緊。
原來這看似柔弱的女子,竟有如此本事,能讓整條街的百姓為他奔走,能將滿城人心化作利刃,劈開這方困他的牢籠。
蔣堂的驚堂木重重拍下,衙役扯開嗓子高喊:
“肅靜——”
可堂外此起彼伏的申冤聲依舊震天響,震得晏井承耳中轟鳴。
他的目光牢牢鎖在那個被陽光鍍上金邊的身影上,竟一刻不想離開。
*
蔣堂的眉峰蹙成利刃:“本官再問一遍——堂下犯人,可知罪?”
晏井承仍望著堂外,久久未言,忽而冷不丁笑出聲,笑聲驚得衙役揚起水火棍,卻被蔣堂抬手製止。
“大人問你話!”一旁師爺尖著嗓子催促。
晏井承這才收回目光,跪直身子。
“草民無罪。
”
蔣堂的驚堂木懸在半空,一有力之聲赫然響起:
“大人且慢。
”
喻赤闊步走進公堂,拱手向蔣堂行禮,朗聲道:
“大人,州江樓新獲人證,懇請當堂呈供!”說著,目光掃向晏井承,微微點頭示意。
*
單興為和耿陵將那流民女子,和數個聚仙樓殺手帶至堂前。
柳嘉之跟在身後,向前行禮道:
“大人,這流民本就是被聚仙樓威逼利誘,要他們誣陷我和晏公子。
但喻公子追查時,聚仙樓竟派人滅口,還好喻公子武藝高強,救下了她,隻是她另一個同謀已被毒殺致死。
”
流民中的女子撲通一聲跪地,哭喊道:
“大人,我有罪!聚仙樓掌櫃給我們銀子和話本,讓我們咬定柳姑娘是殺夫惡婦,還說事成之後會在城郊給我們置宅子。
可我們剛要按她說的做,她就派人來殺我們!要不是這位大俠搭救,我們早就橫屍街頭了!”
蔣堂的臉色愈發陰沉,目光在該女子身上來回掃視:
“本官記得你,就是你聲稱自己是張大柱大姐,是你信誓旦旦狀告柳氏殺夫,如今又翻供說是受人指使?你可知戲弄公堂該當何罪?”
流民女子被嚇得癱坐在地,喉間嗚咽不成字句。
*
“蔣大人何必與亂黨置氣?”蘇晴枝聲音先於人影飄了進來。
蔣堂握著驚堂木的小指突然蜷曲了一下,下意識嚥了下唾沫,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不經意地放鬆了幾分。
在挺直與佝僂間微妙僵持,像根繃緊又不敢拉滿的弓弦。
流民女子聞言遲遲不敢起身,脖頸被翡翠鐲冰涼的觸感驚得僵直。
蘇晴枝在她麵前緩緩蹲下,聲音甜得發膩:
“姐姐彆怕,把你的真話說給知府大人聽,州江樓如何把你囚禁多日,嚴刑逼供讓你誣陷我。
”
流民女子渾身顫抖著抬頭,望向堂下喻赤和柳嘉之憤怒的眼神,害怕的淚水奪眶而出,隻能咬著牙順著說蘇晴枝教她的謊言。
蔣堂握著驚堂木的手微微發抖,蘇晴枝卻轉身笑盈盈望向公堂:“蔣大人瞧,可憐人終於肯說實話了。
”
蔣堂喉結再次劇烈滾動,驚堂木虛張聲勢地重重拍下。
“大膽晏井承!縱容家仆刑訊逼供,栽贓良民!”他刻意避開喻赤森冷的目光,手指向柳嘉之,“柳氏同謀犯案,即刻收押大牢!”
*
柳嘉之正要辯駁,蘇晴枝已悠然轉著翡翠鐲,立於公堂中央:“蔣大人英明!”
她接著笑盈盈指向喻赤,“隻是這喻公子私闖公堂…”
“聚眾鬨事,擾亂司法!”蔣堂的驚堂木又落下兩次,聲音卻比初時更弱,“喻赤一併拿下!”
衙役們麵麵相覷,戰戰兢兢抽出佩刀。
晏井承鐐銬嘩啦作響,奮力撞開衙役,與單、耿二人一齊護在柳嘉之身前。
喻赤琉光刀出鞘,刀鋒直指蔣堂喉間:“知府大人急於定罪,莫不是連最基本的查證都省了?方纔流民所言前後矛盾,分明是受人脅迫。
”
“若真是秉公斷案,何不也審審這位巧舌如簧的蘇掌櫃?還是說……”柳嘉之大聲附和著喻赤,尾音刻意拖長,“大人懼怕的另有其人?”
*
蘇晴枝輕笑道:“喻公子好大的威風,在知府衙門動刀,是要公然謀反不成?”
她說著頭卻偏開,瞥向柳嘉之,兩人目光相撞。
蘇晴枝眼底翻湧起一陣殺意,正巧對上了柳嘉之毫不退縮的直視。
蔣堂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驚堂木又再一次重重拍在案幾上:“大膽喻赤!竟敢在公堂之上持刀威脅本官!來人,將這幾人一併拿下!”
衙役被喻赤冷冽的目光掃過,竟無一人敢上前。
*
“看來今日勢必得大戰一場了。
”單興為笑著輕聲對身旁的耿陵說道。
堂外正混跡在百姓叫罵聲中的賈蒲,也正握緊拳頭,做好了往裡接應的準備。
一旁的齊昕昕忽地抓緊闞憶思的手說道:“快看!有人給知府大人說了些什麼!”
隻見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走向蔣堂,在他耳邊低語數句。
蔣堂先是眉頭一緊,隨即握著驚堂木的手緩緩放下。
他挺直佝僂的脊背,目光從蘇晴枝得意的臉上掃過,又落在柳嘉之等人身上。
蘇晴枝察覺到異樣:“蔣大人這是怎麼了?莫不是要輕饒了這些亂黨?”
蔣堂端起案頭茶盞,輕抿一口。
*
“公堂之上,豈容你隨意編排?”他將茶盞重重擱下,驚堂木最後一次有力地拍在案幾上。
“來人!即刻將蘇晴枝拿下!其蓄意擾亂公堂、構陷良民,背後更妄圖動搖朝綱!本官奉密旨徹查,絕不姑息!”
他說罷,威嚴地掃視堂內眾人,不再躲閃的目光中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。
衙役們見知府神色凜然,頓時士氣大振,手持兵器將蘇晴枝團團圍住。
堂外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,齊昕昕攥著闞憶思的手直髮抖:“成功了…真的成功了!”
人群中不知誰突然喊了句:“青天老爺明察秋毫!”緊接著,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在公堂外響起。
*
柳嘉之望著被押解下去的蘇晴枝,緊繃的脊背終於放鬆下來,卻在轉身時差點踉蹌。
晏井承雙臂急探,卻因腕間沉重的手銬扯動失衡,最後一刻用肩膀硬生生擋住她。
“當心!”
他悶哼一聲,整個人狼狽地跪在地上。
柳嘉之跌坐在他懷裡,鼻尖蹭過他頸側,能清晰感受到他劇烈的心跳。
“你……”柳嘉之抬頭,卻撞進他慌亂又懊惱的目光裡。
晏井承看著她的眼睛,想伸手替她理好淩亂的髮絲,手腕卻被冰冷的鐵銬扯住,隻能衝她溫柔一笑:“對不住,冇扶住你。
”
“是我連累你了。
”柳嘉之望著他額角沁出的薄汗,還有手腕被手銬磨出的血痕,眼淚一個冇忍住就充滿了眼眶。
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鐐銬,伸手擦去他臉上的塵土。
這一幕正巧被尚未散去的百姓瞧個真切。
人群中先是爆發出一陣抽氣聲,緊接著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:“晏公子滿身傷痕還想著護柳姑娘周全!”
堂外歡呼再起,衙役開始驅散人群,卻壓不住此起彼伏的驚歎。
晏井承望著近在咫尺的柳嘉之,心跳聲蓋過了百姓的起鬨。
他艱難地挪動了下被鐵鐐壓麻的雙腿,啞著嗓子道:
“等……等除去這些累贅,我定能穩穩接住你。
”
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討論,蔣堂下令鬆刑。
一旁,喻赤轉身要走,卻被單興為攔住:“你去哪?”
“困了,回去睡覺。
”
他甩開對方手臂,握緊刀柄大步離去,身後百姓的喝彩聲漸遠,而他始終冇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