鬨事的人被義憤填膺的百姓圍住,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斥罵聲:
“聚仙樓養的走狗,就會乾些下三濫的勾當!”
“誣陷好人,簡直喪儘天良!”
還有人朝著他們腳下吐口水,幾個婦人抱著孩子遠遠避開,嘴裡嘟囔著晦氣。
聚仙樓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酒糟鼻潑皮油膩的手指突然指向柳嘉之胸口,腥臭的唾沫星子噴在她散落在肩的青絲上:
“裝什麼貞潔烈女,你們這群賤民,懂什麼!不過是被這臭娘們兒的狐媚手段迷惑了!”
話未說完,當酒糟鼻潑皮要觸碰到柳嘉之衣物的一瞬間,喻赤手腕翻轉如遊龍,寒光一閃,琉光刀已抵在他喉間,鋒利的刀刃劃破油皮,滲出一線血珠。
*
圍觀百姓發出驚呼,幾個膽小的婦人嚇得捂住眼睛。
酒糟鼻潑皮鬨這一出,讓原本嘈雜的叫罵聲短暫停歇,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呸!”一個七旬老漢啐了一口,“顛倒黑白的東西,我們親眼看著柳娘子如何和善待人的,輪得到你在這兒胡說八道?”
“就是!就是!”百姓們反應過來,罵聲更甚,石塊、爛菜葉紛紛朝著酒糟鼻等人砸去。
酒糟鼻被砸得心中的怒火徹底失控,他從腰間抽出匕首,嘶吼著:“反了你們了!今天非得給你們點顏色瞧瞧!”
“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?”喻赤冷笑,刀鋒微微下壓,潑皮喉間的血珠頓時連成細線,順著刀身蜿蜒而下,“當我這把刀是吃素的?”
他話音未落,酒糟鼻潑皮臉色驟變,衝著同夥使了個眼色。
其餘人迅速會意,短刃直指柳嘉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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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光乍現的瞬間,喻赤反應不及,柳嘉之也還冇來得及側身閃避。
卻見三道身影突然衝破人群:
耿陵一腳踢飛其中一人手中匕首,紮實的拳頭緊接著砸在他麵門。
賈蒲僅靠輕功就將右側兩人纏住。
單興為更是抄起街邊貨郎的扁擔,橫掃千軍之勢將準備撲上前的三個同夥掀翻在地。
扁擔舞得生風,衣襬紛飛間,他突然棄杆騰空,一記迴旋踢正中酒糟鼻後腰。
他瞬間飛出丈遠,撞翻路邊的茶攤,滾燙的茶湯潑在身上,疼得他殺豬般嚎叫。
單興為落地時順手撈起塊鵝卵石,手腕一抖,石頭擦著另一個試圖偷襲的同夥耳際飛過,生生在磚牆上砸出個深坑:“還敢動?”
酒糟鼻一手捂著流血的脖子,一手捂著流血的鼻子,掙紮著爬起來見勢不妙,“撤!”帶著同夥連滾帶爬地逃竄,消失在街巷深處。
“光天化日之下行凶,當益州城是你們能隨便撒野的地方?”耿陵吹了吹拳頭上的血跡,聲音如洪鐘般響徹街道。
圍觀百姓先是一愣,隨即爆發出如雷的叫好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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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赤握著琉光刀的手還在微微發顫,看著柳嘉之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,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胸腔。
他淺笑著調侃單興為三人:“誰準你們搶我風頭?”
單興為挑眉笑出聲:“喻爺這話可就不地道了。
”
賈蒲站直整理了衣衫:“我們始終不放心,今兒本該歇工,卻來應付了這場亂子,東家可得給算上半日工錢。
”
柳嘉之纖手將最後一縷青絲妥帖挽好,唇角噙著淺笑看向賈蒲:“自然該算,往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,赴湯蹈火絕無二話。
”
她踩著滿地狼藉上前,從袖中掏出帕子扔給耿陵,指了指他沾滿血的拳頭:“擦乾淨,彆嚇著百姓。
”
見圍觀百姓還在交頭接耳,柳嘉之突然拍了下手,高聲道:
“今日州江樓若無各位街坊仗義執言,聲援相助,縱有俠士相護,恐怕也難脫困境。
諸位皆是我的救命恩人,大恩不言謝,明日州江樓備下酒菜,不論老少貧富,皆可前來暢飲!”
說罷,她深深一福,叫好聲再次響起。
*
第二日,益州城最熱鬨的瓦子還未開門,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人們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,都在期待著今天的精彩說書。
待瓦子大門開啟,人群如潮水般湧入,不大的場地很快就被擠得滿滿噹噹,座無虛席,還有不少人站在過道上,隻為能聽到這一場備受期待的故事。
聽蓮身著一身利落的銀紅色勁裝,英姿颯爽地走上台子。
阿福緊跟其後,手中緊握著一方醒木。
聽蓮環視一圈台下熱情的觀眾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,隨後一甩手將摺扇展開。
阿福的驚堂木重重一落,清脆的聲響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,原本喧鬨的瓦子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各位看官!且聽我細細道來。
”聽蓮清亮的聲音在瓦子中迴盪。
*
“這樁冤案的根由,得從年前說起!寒天臘月間,柳姑娘為了救一瀕死女娃,被張大柱那夥畜生盯上,眼看就要失了清白……”
台下觀眾聽得屏住呼吸、眉頭緊皺,聽蓮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接著說道:
“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白影如神兵天降!此人正是州江樓東家——晏井承!”
說到這兒,聽蓮故意停頓了一下,吊足了觀眾的胃口。
阿福在一旁接過話頭:“那晏公子,為護柳姑娘,鶴月劍出,三個施暴者當場血濺五步!”
聽蓮補充道:“若不是晏公子白衣執劍救下她,早就香消玉殞了!如此英雄救美之舉,當真是驚天地泣鬼神!”
“好!”台下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,有人激動地站起身來,滿臉興奮地喊道:“晏公子真乃英雄!此舉,當真是痛快!”
“柳姑娘有此貴人相助,真是福氣!”觀眾們你一言我一語,氣氛越發熱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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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蓮忽然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憤恨:
“可誰能想到?那群狼心狗肺的流民,轉眼就捏造出帶血的假婚書!說柳姑娘是張大柱髮妻,和晏公子通姦殺夫!”
阿福添油加醋道:“您大夥瞧瞧這栽贓的手段,簡直比那毒蛇還狠!”
聽蓮猛地站起身:“更絕的是,晏公子竟當場攬下所有罪名!一句:人確實是我殺的,輕飄飄幾個字。
可明眼人都知道,這是要拿自己性命,換柳姑娘周全啊!”
阿福眼眶泛紅,聲音哽咽,“諸位說說,這天底下哪有比這更濃烈的情義?更黑的冤屈?”
台下百姓聽得入迷,堂內驟然響起抽氣聲,幾個婦人掏出手帕抹眼淚,哽咽聲此起彼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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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落裡的年輕書生猛地拍案而起,震得杯盞叮噹作響:“欺人太甚!”
“可不是!”一老婦人站起來,渾濁的眼珠氣得發紅,“我活了大半輩子,頭回見這麼顛倒黑白的!柳娘子生得那般清正,我一開始就信她不會做出此等勾當!”
話音剛落,人群如沸水翻湧,叫好聲、怒罵聲混成一片,有人將茶碗重重摜在地上,瓷片碎裂聲裡夾雜著怒吼:“放了晏公子!還柳姑娘清白!”
聽蓮提高音量向眾人作了一揖:
“各位稍安勿躁,昨日若無各位仗義執言,柳姑娘縱有千張嘴也辯不清這潑天的臟水!明日相信官府能給我們一個正義的結局。
”
台下眾人先是一怔,隨即爆發出如雷掌聲。
*
茶館的老者顫巍巍抹了把臉,忽然扯開嗓子喊道:“說得好!明日我第一個去府衙門口遞狀子!”
聽蓮慌忙搖手,高馬尾辮隨著亂顫:
“使不得使不得!柳姑娘說了,各位能信她、挺她,便是天大的情分,哪敢再勞煩大家!州江樓今日已備上好酒好菜,管叫各位喝個痛快!”
話音未落,賣菜的陳老漢已尋到半截木炭:
“老漢我不認字,但會畫押!待我老漢做完該做的事,纔有臉去喝那酒。
”他說著便要往桌上鋪油紙。
角落裡的書生展開空白宣紙,筆尖蘸墨時濺出幾點星子:“官府昏聵,百姓不能糊塗!我這就寫聯名狀!”
“算我一個!”
“加我!”
此起彼伏的應和聲裡,幾個精壯漢子搬來桌椅,有人扯著嗓子喊店家取鎮紙和硃砂來。
聽蓮和阿福紅著眼眶起身,朝四方深深作揖。
一日間,晏井承的英勇和柳嘉之的堅韌,在益州城傳得沸沸揚揚,成為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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州江樓前熱鬨非凡,六大吃播並肩立於高台。
闞憶思素手輕抬,揭開青瓷湯鍋,氤氳熱氣中,嫩黃的半枝蓮花瓣在湯中沉浮。
她執起白玉湯匙,聲音清冷:
“這碗【清流言】,以山寒泉、葉晨露為引,最能敗一敗那些無中生有的心火。
世人總說禍從口出,與其用舌頭傷人,不如像柳東家一般,以德行立身,以真心待人。
”
話音剛落,台下百姓轟然叫好。
“說得對!咱們益州城容不得淆亂是非!”頃刻間,百姓們自發集結,在州江樓前振臂高呼。
*
是夜,喻赤解下染著酒氣的外袍,緩步踏入鬆風閣。
白日裡宴請百姓的喧鬨彷彿還縈繞耳畔,剛推開門,便見案頭擺著一封未拆的密函。
觸及封蠟的瞬間,喻赤忽然想起這些日子周旋各方的緊繃。
市井流言如刀,官場暗潮洶湧。
而此刻,密函裡輕飄飄的【時機已至】四字,卻重若千鈞。
窗外月影婆娑,他將密函湊近燭火,望著它在跳躍的火苗中化作灰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