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仙樓的紫檀木案幾上,青銅獸爐正吞吐著嫋嫋青煙。
蘇晴枝拿著剛送來的密報,五指驟然收緊。
血紅雲紋袖口滑落,腕間露出的翡翠手鐲,在燭光下泛著幽綠的光。
【殺手儘數被州江樓喻赤擒獲,下落不明。
】
“廢物!全是廢物!”密報被狠狠甩在地上,碎瓷茶盞應聲而裂。
她踩著滿地狼藉走到窗邊,望著燈火通明的錦水大街,塗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窗框。
“喻赤…十年未見,又是你,總是壞我的事。
”
蘇晴枝突然陰鷙笑道:“不過沒關係,這盤棋,我有的是氣口。
”
她轉身喚來鐘審:“立刻去查喻赤近日行蹤。
我的話本,看來又要有新內容了。
”
*
翌日清晨,錦水大街還未開市,聚仙樓的小廝已挑著食盒穿梭在益州街巷。
“聽說了嗎?州江樓那個喻公子,在晏東家被抓進去以後,連夜策馬去眉州手藝最好的銀樓,給那柳嘉之買了白玉簪私定終身了!”
茶館門口賣糖畫的老漢聞言,不慌不忙將竹勺裡的糖稀晃出波紋:
“難怪前日夜裡我見喻公子往城外跑,原來竟是為了美人!嘖嘖,這州江樓二當家手段可真厲害,晏東家剛入獄,轉眼就勾住了另一個!”
幾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擠在街角,壓低聲音交頭接耳。
其中穿碎花布衫的婦人拍著大腿道:
“我就說那柳娘子不是省油的燈!平日裡穿紅戴綠在州江樓拋頭露麵,哪像正經女子?如今晏東家落難,她倒好,立刻攀上新枝!”
“可不是!”另一個婦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“聽說她本就是個流民,先前還被傳謀殺發夫,如今又和兩個男人糾纏不清,這州江樓就是個糜亂的窩子!”
說書攤子前,講評書的先生驚堂木一拍,繪聲繪色道:
“各位看官!想那晏井承身陷囹圄,喻赤卻趁虛而入,這其中怕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!依在下看,這白玉簪背後,定是藏著謀奪州江樓的陰謀!”
台下眾人聽得目瞪口呆,不時發出陣陣驚呼。
*
這話如長了翅膀般傳開,柳嘉之攥著剛謄寫好的殺手供詞。
隔壁茶肆傳來的閒言碎語像鋒利的針尖,直直刺進她耳中。
阿福氣得臉通紅,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要衝出去:“這些醃臢話也敢亂說!姑娘我去……”
“彆動。
”柳嘉之按住他的肩膀,透過窗戶,她看見幾個婦人正圍在說書攤前,搖頭晃腦地聽著故事,唾沫星子在晨光裡飛濺。
剛去外麵調查的喻赤恰巧進門,墨色束髮帶纏著的高馬尾,因動作大幅擺動著:
“蘇晴枝買通了三十多家茶肆,這些謠言日出前就傳遍了半座城。
”
他瞥見柳嘉之發白的臉色,喉結滾動了下,“你彆往心裡去,這些瘋言瘋語……”
“我在意的不是這個。
”柳嘉之將供詞扔在桌上,“蘇晴枝買通全城茶肆散播謠言,是要在府衙明日例行巡查前,攪亂益州城的視聽。
”
“當百姓被這些風流韻事迷了眼,當府衙的差役打著平息民憤的旗號……”她的話音戛然而止。
喻赤扯下鶴氅,突然反應過來:“難道她想借官府的手,名正言順地搜查晏家?那些被關在地牢裡的殺手一旦……”
“就會被【畏罪自儘】。
”
*
話音未落,前廳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。
柳嘉之衝出去時,正看見聽蓮紅著眼眶站在櫃檯前。
幾個潑皮無賴踩著滿地狼藉的碗碟,為首的酒糟鼻潑皮手擦了擦鼻子陰陽怪氣道:
“柳當家的,這水性楊花的滋味可好?不如跟著爺,保準比兩個野男人強!”
寒光閃過,喻赤的琉光刀已抵在那潑皮喉間,刀鋒映出對方猥瑣的嘴臉。
柳嘉之按住他的手腕:“殺了他,他們正好能用心虛滅口坐實那些謠言。
”
“哈哈哈!”那潑皮見狀,拍著肚皮放聲大笑,“聽見冇?被戳中痛處就動刀子,還是小娘子會心疼人。
”
他油膩的目光在柳嘉之身上打轉。
喻赤握刀的手驟然收緊,刀刃幾乎要貼上那潑皮的脖頸,耳畔嗡嗡作響,唯有柳嘉之按住他手腕的觸感,能讓他勉強有些理智。
那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像聚仙樓淬毒的箭,每一句都紮在他的心上,恨不得當場將這人的舌頭挑斷。
“阿赤!”柳嘉之壓低聲音,“彆讓他得逞。
”
那潑皮見他收手,愈發張狂,一腳踹翻腳邊的桌子:“有本事殺了我啊!”
連同瓷器茶具桌子轟然倒地,聲響驚得人群驟然後退,圍觀群眾裡,一賣花婦人懷中的孩童大聲啼哭起來,小手死死攥著婦女的粗布衣襟。
柳嘉之緩步向前,用帕子輕輕拭去幼童臉上的淚痕:“大家看看,就因為幾句不知從哪傳來的閒話,連孩子都要跟著擔驚受怕。
”
她轉身麵對眾人,聲音突然拔高,“這些天,你們說我拋夫私奔、勾三搭四,可曾想過這些話,為何偏偏在州江樓生意如日中天時傳出來?”
*
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私語聲,幾個老主顧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。
聚仙樓的狗腿子們見狀,立刻擠到前排,酒糟鼻潑皮扯著破鑼嗓子叫囂:
“彆聽這賤婦胡謅!她勾引江湖人、攪亂風化,就該浸豬籠!”
“對!浸豬籠!”幾個爪牙揮舞著棍棒,“不守婦道的東西,留著就是禍害!”
“益州城容不得這種傷風敗俗的人!”
不知誰撿起一塊碎石砸向柳嘉之,人群瞬間陷入混亂,叫罵聲與孩童的啼哭混作一團。
“浸豬籠使不得,私設浸豬籠可是要治擅用私刑的大罪。
”一牙婆從人群鑽出來,圍觀百姓麵麵相覷,騷動聲漸漸弱了下去。
牙婆見狀,手指指著柳嘉之:
“依我說,該學汴京城郊的法子,剃光她的頭髮,遊街三日。
讓全益州的婦人都瞧瞧,不安分守己是何下場。
”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叫好聲,幾個年輕男子甚至開始尋找麻繩。
*
“慢著!”柳嘉之踩著滿地碎瓷片走上前,目光掃過圍觀人群。
“我本是江南西路商戶之女,自小隨父漂洋過海,見過海外一夫一妻之製。
在我眼裡,婚姻是兩情相悅、立字為據,而非彆人隨口一句:有天地為媒之約,就能算的。
”
她猛地指向其中一個跟著起鬨的壯漢:
“這位大哥,若今日有人說曾與你娘子拜過天地,你信嗎?”人群頓時響起竊竊私語。
“各位嬸子大娘!”她的聲音穿透喧鬨。
“當他們用不守婦道羞辱我時,可曾想過,州江樓後廚掌勺的人裡有寡婦,錦水大街各個商鋪的賬房執筆裡有的是良家婦女,就連武侯祠前賣香的盲眼阿婆,都在用雙手掙飯吃!”
那牙婆剛要開口反駁,柳嘉之拾起地上的碎瓷片,在掌心劃出細痕:“他們想用名聲殺我,用規矩捆住我。
”她突然扯下髮帶,青絲如瀑散落肩頭。
“今日若我倒下,明日被剃頭遊大街的,就是在座每一個想討生活的女子!”
*
“諸位恐怕不知吧,柳姑娘為孤苦孩童在城郊設了學堂,教知識教謀生本事。
”學堂的女先生不知何時擠進了人群,朗聲喊道。
柳嘉之一愣後,眼眶泛酸。
城郊離著這裡不算近,她本冇想過要麻煩他們替她證明些什麼,她卻願意為了她……
“大家看!”聽蓮高舉著厚厚的賬本衝出來,賬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。
“自柳東家來後,後廚添了二十個夥計,其中一半是女娘!她教我們許多實用的謀生本事,給我們的月錢和男子一般,漲了三成。
柳東家這樣一個人,大家怎麼能跟著惡人不明不白地抹黑她!”
州江樓的女夥計們,突然齊刷刷扯下圍裙。
王嬸把先前就去後廚悄悄拿了的菜刀,重重剁在桌上:
“我倒要看看誰再亂嚼舌根,攀誣小柳。
”
人群突然騷動起來,聚仙樓的幾個幫工撥開人潮擠到前排。
為首的老許扯下腰間繡著聚仙樓徽記的汗巾,狠狠甩在地上。
“老子不乾了!”他脖頸青筋暴起,“在聚仙樓乾十年,工錢還冇州江樓給女夥計的零頭多!”
這時,賣豆腐腦的張嬸從人群裡,將佈滿老繭的手掌高高舉起:“柳姑娘說得對!”
“我守著豆腐腦攤子二十年,年輕時候冇少被人說拋頭露麵。
”她轉身,對著圍觀人群大聲喊道,“她冇教我認字、冇付我工錢,可就憑她肯為我們這些女人說心裡話,我信她!”
*
喻赤握緊刀柄退到柳嘉之身後,看著人們紛紛站出來表達不滿。
她單薄的脊背繃成弓弦,讓整座城池的人甘願成為她的箭矢。
喻赤突然想起密室裡,她信誓旦旦地說會一起想辦法,儘快救晏井承出來。
那時他隻覺得眼前這小女子天真得可愛,隻會不知天高地厚地逞能。
而此刻,看著柳嘉之散落的青絲在風中狂舞,筆直的背影,在紛雜的人群中如同撐起天地的梁柱。
聽著人群中爆發的爭論,喻赤感到自己的心跳幾乎也要衝破胸腔。
她的每一句話,都像是一把重錘,敲碎了他過往所有的認知。
原來真正的強大,從來不是刀劍的鋒利,而是能讓千萬人心甘情願追隨的力量。
喻赤緩緩放下手中的刀,瞳孔裡映著那個宛如神明的身影,他頭一次意識到,原來這世間真有能點燃人心的火種。
而他,竟如此幸運,正巧站在火光的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