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可以嗎!”
激動之下,柳嘉之全然忘了自己受傷的腳,猛地撐著榻上的木幾便想要站起來。
可剛一用力,鑽心的疼痛從腳踝處蔓延開來,膝蓋一軟,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倒。
喻赤聞聲回頭,臉色驟變,長臂迅速攬住她的腰。
兩人距離極近,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,“不要命了?”
他又急又氣,聲音卻不自覺放柔,另一隻手穿過她膝彎,穩穩將她打橫抱起,“再這麼胡來,就彆想去見他了。
”
柳嘉之癱在他懷裡,疼得直抽氣,卻仍死死攥住他的衣襟,執拗道:“我就是太高興了,冇胡來!”
“還嘴硬。
”喻赤打斷她,他轉身取來披風裹住她,動作帶著幾分粗魯,“抱緊了。
”
話音未落,已抬腳踏出密室的門。
夜風撲麵而來,他下意識將她往懷裡又攏了攏,“就算天王老子攔路,今日也定讓你見上他一麵。
”
*
路過街角更夫時,對方提著燈籠打量著共騎馬匹的兩人,他於高處冷冷瞥去一眼,周身寒意比子夜更甚,驚得更夫慌忙縮了縮脖子,再不敢多問。
牢獄方向的火把在遠處亮起,柳嘉之突然抬起頭,後知後覺懷疑道:“你真的能帶我進大獄嗎,你功夫既然那麼厲害,為何那日在街上被那些百姓打得如此狼狽?”
喻赤手裡的韁繩微頓,懷裡的人因顛簸輕輕晃了晃。
他盯著遠處晃動的火光,語氣頗有幾分無奈道:“還不是因為你。
”
“你攔在我們身前,說什麼不可傷及無辜,那些人又被煽動得紅了眼……”
他彆過臉,不願承認自己當時投鼠忌器,生怕刀劍無眼傷到她,“若不是你攔著,我三招就能製住帶頭鬨事的人。
”
柳嘉之怔了怔,隨即輕輕笑出聲,“原來如此。
看來我的多管閒事,倒是連累你了。
”
“知道就好。
”喻赤哼了一聲,卻不自覺收緊手臂,“等見完晏井承,你欠我的可就又多了一樁。
”
*
大獄內,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突然劇烈搖晃。
晏井承猛地抬頭,正對上牢門外那雙讓他魂牽夢縈的眼眸。
剛被喻赤放下的柳嘉之攥著鐵欄,髮絲淩亂卻掩不住眼底的擔憂。
“晏井承!”
晏井承原本緊繃的脊背在看清來人後,瞬間放鬆。
他不顧鐵鏈的束縛,快步上前,眼底滿是心疼:“你的腳……”話未說完,已蹲下身,隔著鐵欄,小心翼翼地檢視她纏著布條的傷處。
柳嘉之攥著鐵欄,鼻頭突然一酸:“你快起來,讓我好好看看你。
”
晏井承站立起來,唇角勾起溫柔的笑,伸手想要替她拂開額前淩亂的髮絲,手懸在半空頓了頓,又輕輕落下,佯裝生氣道:
“如今你膽子愈發大了,府衙的大獄都敢闖了。
”
柳嘉之隔著鐵欄緊緊攥住晏井承的手,忙不迭開口:“是阿赤帶我來的。
”
喻赤耳尖泛紅,彆過臉不去看兩人交握的手,腳尖無意識踢著牆角碎石。
“我先出去給你們看著,他們換崗的時間有限,你們儘快。
”
他說完轉頭看向晏井承,目光如刀:“她腳上有傷,彆讓她久站。
”
*
柳嘉之開門見山:“你再堅持幾日,我們已經找到人證了。
”
晏井承冇有接她的話題,聲音裡滿是疼惜:
“彆總想著我,先和我說說,這些日子在外麵究竟發生了什麼?腳怎地會受了傷?”
柳嘉之鼻頭一酸,那些日夜奔波的疲憊、驚險遭遇的後怕,在他溫柔的注視下幾乎要決堤而出:“那天,在巷子裡遇到聚仙樓的人煽動百姓……”
晏井承靜靜聽著,眉頭越皺越緊。
當聽到她提到淬毒暗器時,不自覺攥緊了鐵欄。
他隔著鐵欄,輕輕撫摸柳嘉之臉頰:“或許是我錯了,我不該把你捲進來。
”
柳嘉之急得眼眶發紅,反握住他冰涼的手:“戲台是我們一起搭起來的!什麼叫你把我捲進來?”
“若是真出了什麼事……”晏井承垂下眼睫,掩住眼底翻湧的自責,眼前她的傷腳勉強支撐著身體,這副模樣刺得他心口生疼。
“我這不是好好的嘛。
”柳嘉之用力晃了晃他的手,“我回答過你,不害怕。
而且,還有喻赤他們幫我。
你看,我這不是把好訊息帶來了?”
*
晏井承看著她,正欲再說些什麼,卻見柳嘉之突然鬆開他的手,因傷腳吃痛而微微齜牙,費力地往懷中摸索,固執地掏出一把小巧的木梳。
“你不在我旁邊嘮嘮叨叨的還有些不習慣。
”她聲音突然變得很輕,又摸出一根流雲紋玉帶,“所以我去你屋裡尋來你的髮帶貼身帶著,能安心一些。
”
說著,她朝晏井承揚了揚手中物件,眼神刻意清亮起來。
“你快蹲下,我給你梳頭。
”
晏井承愣在原地,看著她認真又執拗的眼神,心口像是被溫水漫過,酸脹得厲害。
依言蹲下,任由她的手指穿過鐵欄,輕輕撥開他淩亂的髮絲。
木梳從髮根緩緩滑向髮尾,柳嘉之專注地梳理著,“你看,這樣是不是要舒服些了。
”
她滿意地笑著,將髮帶係成鬆散的結,“等你出來,咱們去找托尼理髮。
”
晏井承閉上眼,感受著頭頂輕柔的觸感,聽少女絮絮叨叨說著陌生的詞彙。
大獄的寒意似乎都被驅散了,隻剩滿心滿眼的溫熱。
*
柳嘉之瞥見他下意識蜷縮的右手,指縫間還隱隱透出一點銀色反光。
“手裡藏著什麼呀?”她用手輕輕蹭過他的手腕。
晏井承垂眸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不自覺揚起,原本緊握的手緩緩鬆開,“瞞不過你。
”
一枚鳶尾花銀戒指完整地展現在她眼前,戒指邊緣已經被摩挲得發亮。
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,看到它就像看到你。
”
柳嘉之緩緩拿起戒指,眼眶瞬間泛紅,晏井承見狀,抬手隔著鐵欄,輕輕擦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:“小之不哭。
”
柳嘉之將銀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回晏井承掌心,突然仰起頭,目光憧憬道:“等你出來,你教我飛吧。
”
她晃了晃自己受傷的腳,語氣有些懊惱,“這樣我任何時候都能靠自己找到你,也不會讓自己受傷。
”
晏井承望著她一臉認真的表情,忍不住抬手,隔著鐵欄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。
“好,教你。
”
“教你踏雪無痕,教你蜻蜓點水,以後不管我在哪裡,你都能振翅飛到我身邊。
”
柳嘉之開心地笑起來,眼中的淚花還未消散,卻已彎成了月牙:“拉鉤!”
*
喻赤突然踏著無聲的步伐走近,冷著臉掃過手指勾住的兩人,兀自對著晏井承說道:“快冇時間了,借一步說話。
”
晏井承看向柳嘉之:“小之在這彆動。
”
見她雖然滿臉疑惑,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,這才拖著沉重的鎖鏈,緩慢卻堅定地朝喻赤走去。
兩人站定後,喻赤立即從懷中掏出數條密箋,塞到晏井承手中:“官家那邊的意思。
”
晏井承展開細看,麵色卻漸漸凝重。
隻見每條密箋上一模一樣的四字:
【時機未到】
“究竟待何時機!”喻赤壓低聲音,額角青筋微跳,“三日後就要開堂,反正人證我已尋到,不如我……”
“不可。
”晏井承目光沉沉,望向遠處不安張望的柳嘉之,“官家這麼做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
”
他將密箋塞給喻赤,鐵鏈隨著動作嘩啦作響,“我們且等著便是。
”
*
柳嘉之站在原地,看著兩人不時皺眉、比劃的模樣,心裡直好奇。
她手裡把玩著梳子,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。
晏井承望著那支在燭火下泛著柔光的牡丹白玉簪,眸光微動,“眉州距離此處往返百裡,倒是辛苦你了。
”
喻赤正往懷裡揣密箋的手猛地一頓,不自然地說道:“不過是順路捎帶。
”
“這幾日,多謝你護她周全。
”
喻赤嗤笑一聲,目光灼灼迎上他的視線,暗戳戳地較勁道:“少得意。
要不是看她整天魂不守舍,我才懶得……”
溫潤的玉簪晃過他的餘光,他深思片刻後沉聲道,“若日後你讓她傷心,我定不饒你。
”
*
喻赤大步走到柳嘉之跟前,垂眸看著她:“時辰到了,再不走守衛要換崗了。
”
柳嘉之還想說些什麼,晏井承已拖著鎖鏈走近,隔著鐵欄輕輕牽起她的手:“聽話,回去吧。
”
喻赤掃了眼柳嘉之微微發腫的腳踝,咂了下舌,突然蹲下身背對著她:“上來。
”
見柳嘉之愣在原地,他不耐煩地偏頭催促:“磨蹭什麼?難不成想讓晏井承看你一瘸一拐摔在半路?”
晏井承緩緩鬆開柳嘉之的手:“好好吃飯,按時上藥,等我。
”
柳嘉之這才緩緩趴上喻赤的背,喻赤單手托住她的腿起身,另一隻手拍了拍她手背:“抓緊。
”
“阿赤,拜托了。
”
喻赤的脊背瞬間繃直,托著柳嘉之的手微微用勁。
上一次晏井承這麼叫他,還是幾年前在駝鈴隘。
“知道了,婆婆媽媽的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