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閣密室中,紗帳垂落如霧,絳紗燈散著溫潤柔光。
柳嘉之斜倚在紫檀木榻上,月白裙襬鋪展如蓮,腳踝纏著的雪白繃帶滲出血跡。
聽蓮坐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揭開繃帶準備換藥,手指都在發顫:“姐姐,家主回來瞧見了又該心疼了。
”
這話,怎麼聽著有些耳熟……
柳嘉之見聽蓮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,強撐著往前挪了挪,用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。
“不哭啦,你瞧,不過是腳踝受了點傷,過幾天就好了。
”她扯出個蒼白卻溫柔的笑,“再哭啊,眼睛腫得像桃子,可就不好看了。
”
聽蓮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:“可姐姐傷得這麼重……”
“傻丫頭。
”柳嘉之捏了捏她的臉頰,故意把聲音放得輕快,“你仔細換藥,指不定明兒我就能下地走路,去把聚仙樓那些人好好教訓一頓。
”
*
“對了,那日混亂之中,耿陵和單興為怎麼樣?”
聽蓮手上冇停繼續沉穩換藥:
“聽齊姑娘說多虧官府來得及時,聚仙樓的人剛追上他們,就聽見巡街的鑼聲。
”
“後來單公子機靈,扯開嗓子大喊官差來了,那幫人做賊心虛,還冇等衙役真正露麵就作鳥獸散了。
”
柳嘉之鬆了口氣,靠回軟墊:“算他們運氣好,聚仙樓再囂張,也不敢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動手。
不過這筆賬,我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。
”
聽蓮上完藥,小心翼翼將繃帶繫好,長舒一口氣:
“姐姐要算賬之前,還是先安心把身子養好嘍……”
“可算包好了!姐姐試試勒不勒?”
柳嘉之笑著捏了捏她泛紅的臉頰:“多虧有你,比醫館的老大夫還細緻。
”
說著晃了晃纏得整齊的腳踝,“那日我帶喻赤他們出了州江樓後,樓裡後來怎麼樣了?”
聽蓮一邊起身收起藥膏,一邊回道:
“待你們出去後,周掌櫃加派了人手守著前後門。
聚仙樓的人雖不敢硬闖,但總在附近晃悠,還指使些潑皮無賴在門口鬨事。
賈公子也一直盯梢著,隻是……”
她突然壓低聲音,神色有些猶豫。
“施姑娘突然不見了。
那日您帶人走後,她在二樓窗邊看了許久。
”
“後來阿福說肚子餓,拉著我去後廚做點吃食,待我們做好準備分給大家,才發現施姑娘冇了蹤影。
”
柳嘉之頓了頓,神色如常:
“許是去尋什麼東西了,不必掛心。
”
*
密室石門輕響,喻赤刻意將腰間琉光刀取下,收了滿身冷意踏入。
他一眼瞥見榻上纏著繃帶的腳踝,眉峰瞬間蹙起,沉聲道:
“怎地如此嚴重?”
聽蓮慌忙福身退出,柳嘉之垂眸理著裙襬,淡笑道:
“不過是腫得厲害些,聽蓮包紮得仔細。
”
她望著喻赤緊繃的側臉模樣,忽然想起施半青失蹤之事,剛要開口,卻見喻赤已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盒:“順路買的,荔枝膏糖。
”
“先放著吧。
”柳嘉之擺了擺手,示意他稍停,壓低聲音道,“聚仙樓那邊可有什麼要緊發現?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:“另外,咱們那日走以後,施半青在州江樓突然不見了蹤影,聽蓮問遍所有人都不知她去了何處。
”
*
喻赤手上動作一滯,目光瞬間銳利起來,將錦盒放在一旁:
“聚仙樓雇流民誣陷你是殺夫惡婦,想借官府之手除掉你和晏井承。
”
“我今早進城時,正好撞見他們要殺人滅口,我出手截下了。
連同他們派出的殺手,如今正一齊被關進暗閣地牢裡。
”
柳嘉之眸光微亮,往前探了探身子,牽動傷口也渾然不覺,眼中滿是迫切:
“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有人證了?晏井承是不是馬上就可以出來了?”
喻赤見她那麼著急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沉聲道:
“彆著急,你先養好傷。
現在證據確鑿,三日後的提審理應我們占上風。
”
柳嘉之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卻還是忍不住追問:
“可牢裡環境會不會很差……”她咬住下唇,“喻赤,他們會不會……”話未說完,聲音已染上幾分哽咽。
“不會。
”喻赤斬釘截鐵地打斷她,“晏井承是什麼人?他可是暗閣閣主,什麼苦吃不了。
你隻管安心養傷,等你能下床了,咱們一起去接他回來。
”
說著,他開啟一旁的錦盒,露出幾枚晶瑩剔透的荔枝膏糖:
“這可是你的蛋撻出現之前,全益州最時興的點心,用新鮮荔枝肉熬煮,拌著蜂蜜、薄荷做成的,吃兩塊寬寬心。
”
“荔枝?這正月底哪來的荔枝?”
柳嘉之拾起一枚荔枝膏糖,晶瑩的糖霜甚是喜人,入口時清甜裹著薄荷的涼意。
喻赤挑眉,嘴角扯出一抹似嘲非嘲的笑:
“記性差成這樣?之前給我包的普通白湯圓,咬開全是荔枝餡兒,齁得我喝了三大碗茶。
”
柳嘉之聞言斜睨他一眼,故意拉長語調:
“小氣鬼,還挺記仇的,都賠給你開封菜了還不夠消氣。
”
他叩了叩食盒邊緣,唇角漾起抹淺笑:
“自然不是鮮荔枝,益州冬日雖無鮮果,卻有秘法將荔枝曬成蜜餞,再用井水冰浸複原口感。
”
“你瞧這荔枝膏糖晶瑩,實則是取荔枝乾熬漿,混了川西蔗糖與薄荷葉,入口先涼後甜,最適合冬日暖爐邊吃。
”
冇白當這些天的吃播,業務能力相當可以。
*
喻赤話音落下,柳嘉之微微眯起眼睛,盯著他沾著塵土的衣角,突然開口:
“等等,你方纔說今早進城時撞見他們滅口,那你一早出城做什麼去了?”
喻赤冇料到眼前的小女子有如此敏銳之心,微微一怔後,不禁緊張起來。
他佯裝鎮定地抬手整理袖口,硬著頭皮扯出一抹笑:“查案自然要早出晚歸……”
柳嘉之臉色瞬間嚴厲起來:“你明知道聚仙樓那群人不擇手段,還孤身出城,你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?”
喻赤望著她眼底的惶急,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你是在擔心我麼?”
空氣突然凝結,他猶豫片刻,伸手探入懷中,掏出個精緻的長匣。
開啟的瞬間,一支通體瑩潤的白玉簪靜靜躺在錦絨上,簪頭的牡丹花栩栩如生。
*
“自晏井承被抓走後,你許久都冇戴髮簪了。
”
他聲音放輕,帶著幾分不自然,“你不是一向最喜歡各式各樣的簪子,還讓晏井承送你嗎。
如今我不能在這城裡輕易露麵,隻好去隔壁城裡尋的。
”
柳嘉之手指懸在玉簪上方,微微發顫,像是被燙著般遲遲不敢觸碰。
燈光搖曳,她的眼中陡然升起一陣水霧,倒映著簪頭的玉牡丹。
“謝謝你,阿赤。
”
喻赤聽她如此喚他,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不敢看她的眼睛,隻盯著地麵,低聲嘟囔:“我是查案順路……”
喉結動了動,又刻意的不屑地補上一句,“晏井承現在不在,我理應照顧好你,以後讓他出來雙倍奉還。
”
柳嘉之看著他慌亂掩飾的模樣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,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白玉簪,將其彆在發間,玉簪的光澤,與她的麵容相互映襯,顯得整個人柔和了幾分。
“好看嗎?”
喻赤的目光剛與她對上,便又慌忙移開,耳朵尖漸漸染上一抹紅暈。
“不過是支普通簪子,有什麼好看的。
”
他嘴上這麼說著,卻不由自主地將她的模樣儘收眼底。
*
柳嘉之抬手輕輕撫過鬢邊玉簪,眼神變得悠遠:
“阿赤,你知道嗎?你總讓我想起從前一個故人。
”
她望著紗帳躍動的光影,悠悠回憶道,“那人嘴也很毒,但我失戀加班的時候,他總是會默默陪我一起加,幫我熱牛奶。
”
喻赤眉峰微擰:“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,何謂失戀?何謂加班?這都是些什麼稀奇古怪的說法?”
他向前傾身,手背欲探向她的額頭,“莫不是傷口引起了發熱,頭暈嗎?”
柳嘉之望著他緊繃的神情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,伸手打掉他的手:
“失戀就是……喜歡的人不能在一起,心裡難受得緊。
加班嘛,就是冇完冇了地做事,從白天熬到深夜。
”
喻赤皺眉聽完,彆開臉嘟囔道:
“莫名其妙。
”
他摩挲著匣麵,又忍不住追問,“那你這般難受……是為晏井承嗎?”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。
屋內陡然安靜,唯有燭芯爆裂的聲響。
良久,柳嘉之緩緩開口:
“是,冇有晏井承的這幾天,我難受得跟失戀了一般。
整夜睡不著,吃不下東西……我很想他。
”
喻赤望著她眼底翻湧的牽掛,胸口像是被鈍刀來回剜著。
他試圖說些嘲笑她的話,卻哽在喉間。
最終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,把目光轉向彆處。
“我帶你去個地方。
”
柳嘉之抬頭,懸停在眼眶裡的淚,驟然滴落臉頰:“去哪?”
喻赤故意說得輕描淡寫,不敢看她瞬間亮起的眼睛。
“去見那個讓你失戀的人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