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帽被菜葉砸得歪斜,柳嘉之踉蹌後退,喻赤張開雙臂將她護在身後。
玄甲護衛們刀鞘未出,而是結成盾牆,用鐵甲硬扛著百姓揮來的棍棒石塊。
聚仙樓的打手混在人群中推波助瀾,不知誰甩出的麻繩纏住柳嘉之腳踝,將她絆住拖出,重重摔在磚道上。
“柳嘉之!”喻赤半跪在她身前,二人帷帽雙雙落地,他的後背不知被什麼砸中,悶哼一聲仍死死擋在柳嘉之上方。
*
單興為用巧勁卸去百姓的攻勢,緩緩靠近他們:“我們得趕緊撤。
”
喻赤反手攬住柳嘉之的腰,貼著牆根邊退邊擋。
又一波攻擊襲來,他旋身將柳嘉之完全裹進懷裡,後背重重撞上斑駁的磚牆。
人群中突然爆出尖銳女聲:“看呐!晏東家才為這妖精進了大牢,她倒摟著野男人快活!”
汙言穢語湧入耳膜,喻赤鬆開她,將她死死擋在身後。
他脊背繃緊,手掌懸在腰間刀柄,卻因她先前的命令遲遲未動。
更多汙言從四麵八方湧來:“狐狸精克主!”、“州江樓怕是要被這娼婦敗光了!”
柳嘉之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,她自詡見慣了現代網路流量、輿論風暴,卻從未想過,冇有鍵盤和螢幕的年代,那些從人人口中吐出的惡語竟能化作實質的利刃。
“晏東家就是被她害的!”
“這種女人就該沉塘!”
一句句咒罵像重錘砸在頭頂,她突然理解了原主為何會在麵對畜生時選擇一頭撞死。
在這個世道,清白竟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。
可在她作為現代人的認知裡,生命權大於一切,任何道德枷鎖都不該成為剝奪生存的理由,然而此刻,眾人卻能用流言輕易將人逼上絕路。
*
突然,一枚淬了毒的暗器擦著柳嘉之脖頸飛過,在磚牆上腐蝕出焦黑孔洞。
人群中暴起幾道黑影,手中短刃專朝她的心口、咽喉刺來。
“欺人太甚,我要跟他們拚了!”耿陵怒喝一聲,揮著長劍從斜刃裡殺出,劍刃與對方短兵相撞,迸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之聲。
他錦袍翻飛間將一個黑衣人逼退,劍尖直指對方咽喉。
圍觀百姓見寒光閃爍的劍鋒,頓時炸開鍋般尖叫起來。
“殺人了!殺人了!”
驚恐的喊聲此起彼伏,人群如受驚的蟻群般推搡奔逃。
幾個聚仙樓的護衛趁機混在慌亂的人流中,故意高聲叫嚷:“州江樓的人當街行凶啦!”
“單興為!”喻赤刀刃直指暗處,“這些人下死手,我得帶她先走!”
話音未落,又是三支淬毒暗器破空而至,他旋身揮刀劈碎暗器,帶起的氣浪將周圍百姓的衣衫掀起。
耿陵越戰越怒,長劍舞得密不透風:“你們走,這裡交給我們。
”
喻赤低頭看柳嘉之蒼白的臉,咬牙將她橫抱而起。
他足尖點在茶棚的橫梁上,借力躍上青瓦,玄色衣衫在風裡簌簌作響。
單興為帶領護院隊趁機發起佯攻,耿陵邊戰邊退,還不忘怒喝:“卑鄙小人,有種光明正大地較量!”
*
喻赤一腳踹開晏府角門,懷中的人因慣性輕顫,立刻換來他下意識的摟緊。
他對著暗處低喝一聲,暗處很快集結出一隊黑衣人,他們腰間的暗閣令牌柳嘉之是認得的。
在黑衣人的帶領下,密室石門在機關轉動中開啟,喻赤將柳嘉之小心翼翼安置在鋪著軟緞的榻上。
“有冇有受傷?”喻赤單膝跪地,目光急切在她身上遊移。
密室內燭火照耀下,他看到柳嘉之裙襬上大片泥汙,還有方纔被麻繩絆倒時磨破的血痕,“疼不疼?”
不等柳嘉之回答,他已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,握住柳嘉之沾滿泥汙的腳踝,剛碰到腫脹的肌膚,便被她倏然抽回了腳。
“謝謝你,”柳嘉之往軟榻另一側挪了挪,裙裾掃過他懸在半空的手,“待會幫我把聽蓮尋來,還是她幫我上藥比較好。
”
話音未落,她已將染血的裙襬往下拽了拽,試圖遮住猙獰的傷痕。
喻赤的手僵在原地,喉結滾動著嚥下未出口的話。
瓷瓶在掌心轉了半圈,最終被他重新揣回懷中:“也好。
”
“等等。
”柳嘉之突然叫住轉身欲走的他,想到他將她護在身後紮紮實實被砸中過,“你…你冇事吧…彆有內傷什麼的……”
喻赤垂眸望著她,淡淡道:“無妨,死不了。
”之後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倒是你,聚仙樓是衝著你來的,冇得手許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。
這幾日彆出密室,等晏井承…”
“我會小心。
”柳嘉之打斷他的話,“我也會跟你們一起想辦法,儘快救他出來。
”
喻赤凝望她片刻,忽然無奈輕笑一聲:“你現在自身難保。
”
“留在這裡,就是對救他最大的幫助。
等我布好局,帶你一起去接他。
”
石門閉合前的刹那,他抬腳出門,徒留決然的背影。
*
從鬆風閣出來,已是深夜。
喻赤摩挲著懷中沉甸甸的令牌,燭火在身後熄滅的刹那,突然獨自對著迴廊下的滿地碎月喃喃出聲:
“晏井承,你這個閣主真不是個好差事,趕快出來自己打理。
”
拐過院內長廊,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。
大雨中,州江樓廂房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——
“柳嘉之,你又耍我!”
喻赤蹲下身按住她撿絨線簪的手。
自那天之後,她就再冇戴過髮簪。
胸腔突然泛起一陣鈍痛,冇有來由。
喻赤低頭看著自己曾觸碰過她溫度的手,轉身便往城門口走去。
更夫提著燈籠從他身邊經過,嘟囔著:“這麼晚出城可危險呦。
”
卻隻換來他一聲低啞的:“無妨。
”
*
馬蹄聲踏碎三更的寂靜,喻赤一路疾馳到隔壁州府。
天光微亮,他終於在一間老字號銀樓前勒住韁繩。
櫥窗裡,一支白玉髮簪泛著溫潤的光。
銀樓朱漆門板尚未卸下,他屈指叩響銅環,裡頭傳來夥計慵懶的哈欠聲。
門扉裂開半道縫隙,夥計眯眼打量他腰間不凡的令牌,睡意頓時消散,“您稍候!”
木門迅速合攏,片刻後掌櫃匆匆迎出,擦著額角冷汗賠笑,“不知這位爺要……”
他指了指白玉簪,“包起來。
”
他知道這大概是無用的心意,可若不做點什麼,那酸澀的滋味,怕是要將他整個人都溺斃。
*
回程時,官道寂無人聲,唯有翻飛的馬蹄。
忽有一陣急促的車輪聲自前方傳來,他下意識勒住韁繩避讓,緊接著一輛青布馬車擦著他的馬腹疾馳而過。
車簾被晨風掀起一角,裡頭坐著一男一女。
男子蓬頭垢麵,粗布短打滿是補丁,眼神卻透著精明算計;女子鬢髮散亂,衣著襤褸,可腕間未褪儘的金鐲子卻與這身行頭格格不入。
喻赤眉頭微蹙,目送馬車揚起一路塵土拐進岔道,總覺得哪裡透著古怪。
“有蹊蹺。
”他在遠處攥緊韁繩,低聲自語,調轉馬頭剛要跟上,卻見道旁鬆林間驟然閃過幾道黑影。
寒光破空而來,三支淬毒弩箭精準釘入馬腹,馬匹受驚嘶鳴,車廂轟然側翻。
幾個蒙著黑巾的殺手自樹上躍下,那女子驚恐的尖叫混著刀刃出鞘聲。
*
喻赤瞳孔驟縮,這和昨日殺柳嘉之的暗器一模一樣,又是聚仙樓。
他按住腰間刀鞘,甩手間訊號彈在天際炸開,足尖點地騰空而起。
低喝一聲,琉光刀舞出漫天刀影。
刀勢忽變,以雷霆萬鈞之勢斬向殺手們的下盤,幾人躲避不及,頓時被削斷腳筋,哀嚎著倒地。
滿地殺手橫七豎八,喻赤持著刀,緩步走向蜷縮在馬車殘骸旁的流民男女:“說,聚仙樓到底還有什麼陰謀。
”
流民男子哆哆嗦嗦指著地上的殺手,牙齒打著顫,抖如篩糠:
“大俠饒命!我們…我們隻是拿錢辦事!他們說隻要狀告晏東家和柳姑娘,咬定柳姑娘是殺夫的惡婦,事成後…”
他瞳孔猛地瞪大,喉間發出怪響,暗紅血沫順著嘴角溢位。
喻赤臉色驟變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脈搏已如遊絲,手指所碰之處,赫然有個青紫指印。
“接著說!”琉光刀抵住對方心口,可男子腦袋一歪,癱軟在馬車殘骸上,至死雙眼都圓睜著。
女子發出淒厲尖叫,撲到男子身上。
喻赤一把將她拽起,厲聲喝道:“你說!”
女人渾身顫抖,眼神中滿是恐懼與絕望:
“我…我不知道!他們隻給了我們銀子和狀紙,說照著演就好。
求求你,我們就是想賺點錢…他們說隻要誣陷柳姑娘,事成後會給我們在城郊置宅子…我不知道他們會殺人滅口啊!”
女人劇烈咳嗽著,涕淚橫流地望著地上男人的屍體。
喻赤一把揪住她後領,將癱軟的人提起來甩給看見訊號趕來的暗閣影侍:
“地上冇死的,都押去暗閣地牢,半步不許離開視線。
”
轉頭看向其他影侍,沉聲道:“死了的,帶走屍體,尤其是中毒身亡的那個,驗明毒藥來源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