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水大街的燈籠漸次亮起,晏井承的馬車碾過雪水留下小水窪。
柳嘉之趴著車簾往外望,見晏府角門銅燈已燃,門墩上蹲著個打盹的小廝。
小廝聽見馬蹄聲,慌慌張張睜眼,擦了擦嘴邊晶瑩的液體:“家主!姑娘!”
“免了。
”晏井承率先下車,正欲向後麵伸手,誰料柳嘉之猴兒似的,一下子跳了下來,他隻碰到了她披風的邊角。
“慢些。
”晏井承寵溺無奈地笑道,回頭柳嘉之早已穩穩落地。
晏井承推開西廂房的門,屋內爐子和燭火,襯得屋子裡暖暖的。
聽蓮正巧帶著一眾小丫頭,擺齊了桌上豐盛的飯菜。
見到柳嘉之他們回來,聽蓮高興地迎了上來。
*
“姐姐,今日累著了,家主早早命小廚房做了好吃的呢。
”
“我看看都有什麼好吃的,”柳嘉之一邊快速解開披風,一邊垂涎著朝著桌邊走著。
全然冇注意到身後,自然接過她披風的晏井承,“你吃了嗎聽蓮,咱們一塊吃啊,這麼多菜我和晏井承哪吃得完。
”
“我吃過啦,你昨兒寫的指令碼我還得去整理整理呢,不然明日可冇得用啦。
”聽蓮笑看著,抱著碗碟就要退下。
柳嘉之聽罷忽想起袖中藏的油紙包,忙追上前拽住聽蓮的手腕塞過去。
“那拿著這個,今天在街頭髮的蜜漬金桔,我挑了最甜的給你留著呢。
”
見她正欲推開手開口,柳嘉之便故意板起臉。
“昨兒夜裡我聽到你咳嗽了,金桔潤喉,不許拒。
”
晏井承早已站至桌邊,垂眸替柳嘉之添了一碗熱湯。
正巧被聽蓮偷瞄到,樂嗬嗬收下道了謝,福了福身便帶著小丫頭們退出去了。
*
“倒是會收買人心。
”
晏井承擺好湯碗順勢坐下,轉而給自己也盛了一碗,動作極慢,似是在等著旁邊的人蹭過來。
柳嘉之果然不出他所料,每一步動作都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生著。
她三步並兩步走至他旁邊坐穩了,拾起勺子便開始品嚐他盛的那碗雞蘇吹肺湯。
嫩肺片裹著紫蘇的清香,湯麪漂著細切的薤白。
“收買人心怎麼了?”柳嘉之用勺子戳了戳碗裡的肺片,忽然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“總比某些人總藏著秘密強。
”
“不好喝?”晏井承見她嚐了一口後眉頭輕皺,不急不慢給她夾了一筷子她一向愛吃的萸香肉。
“敢問柳姑娘這話從說起啊,我對柳姑娘可是一片赤誠,坦坦蕩蕩,無半分藏掖。
”
柳嘉之大口吃著他夾過來的肉,好吃到手舞足蹈,但仍不忘吃瓜正事:
“你今日不給我說清楚你和喻赤有啥關係,你就休想去睡覺了。
”
邊說邊捏著鼻子,嫌棄地指著桌上咕嘟作響的陶製湯銚:
“我不愛吃內臟。
”
*
晏井承抬眸看她撇嘴的模樣,放下碗。
“比起不讓我睡覺,我看你現在是更不想讓我吃飯。
”
說罷,起身端著湯推門走了出去,冇等她反駁,晏井承已端著一個秀氣的燉盅回來。
嫩黃的蟹肉飄在湯麪,點綴著幾星綠蔥。
他不急不緩地又盛了一碗放置她的麵前。
“這回冇內臟了,隻有你唸叨著好吃愛吃的蟹肉。
”
她不知怎地,突然感覺眼眶子有點酸酸的,低著頭怔怔地瞧著跟前的蟹肉清羹。
“誰唸叨了,彆以為這樣就能躲過我的拷問……”
碗中騰起的蒸汽模糊了視線,忽有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。
晏井承坐近了,貼在她的身側,拇指蹭過她發顫的睫毛。
“我都告訴你。
”
*
“我和喻赤確實是舊相識,在十年前的漠北。
我跟著商隊跑商,第一次走西域線,貨被馬匪劫了,躲在胡楊林裡餓了兩日。
”
“正當我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,就見到那小子頂著滿臉沙子騎著馬過來了。
”
果然,聽著精彩的故事,柳嘉之又把傷春悲秋的自己給哄好了,八卦之心熊熊燃起。
“然後呢?”
晏井承見她情緒又轉晴了,心情不免放鬆了幾分,順手抄起了桌上的鹿鳴餅,撕了一小塊塞進了柳嘉之的嘴裡。
“然後他給我分了胡餅和水,還想跟我一塊趕路。
”
晏井承也低頭咬了一口餅,這些記憶太久遠了,好似故事的主角早已不是他本人。
*
“那他究竟是什麼人啊?”
“他是汴京從五品太常丞——喻明修獨子,官職雖小,但卻涉及皇權與天命象征。
”
“在他束髮那年,媒婆上門,想替他與淑寧縣主議親。
”
晏井承緩緩嚼著口中的餅。
“那他為何能在如此遠的漠北遇到你啊?難道他逃婚了嗎?”
果然藝術源於生活。
“小之冇少看話本呢。
”
他笑著又塞了一小塊餅給她。
“那會都還小,那小縣主仗著是宗親,嘲笑他是小官之子,他氣不過,便出走想去漠北見見世麵。
”
“原來如此。
”柳嘉之作思索狀,“但是他逃婚,他家裡人冇事嗎?那不是皇上的親戚嗎?”
晏井承看著柳嘉之認真的模樣,忍不住盯著她的眼睛看。
“小官之家不敢明著得罪宗室,喻父暗地裡冇少周旋,推脫犬子惡疾,恐不能沾染縣主。
因著本就隻是遠支宗室,皇上自然也會給這個五品小官一些微末的體麵。
”
二人之間的距離越發地近,柳嘉之紅著臉往後退了退。
“那前情提要我懂了,他的疤是怎麼回事呢?”
“他救下我後,便與我一路。
後來又遇伏擊,他非要擋在我前頭,箭來的時候……”
他忽然指腹劃過自己鎖骨:“本該是這裡中箭,結果他偏了偏身子,替我捱了。
”
*
“所以他的疤,是這麼來的。
”柳嘉之忽然湊近,盯著他的手停留的位置。
“那你有冇有受傷?有冇有留疤?”
晏井承淺笑,耳尖在燭火下泛著紅。
“不過是當時擦破點皮,後來我師父就來救下了我們。
”
“你師父?”
得,又加新人物了,人物加加加加到厭倦。
柳嘉之被動又豎起了八卦的雙耳。
“我從小無父無母,是師父在駝鈴隘將我養大,師父教我跑商,教我劍法,授我鶴月劍。
奈何那會太小了,遇到壞人還得靠師父來救。
”
“那喻赤呢?你師父救下的你們倆,他應該也與你師父相識吧。
”
晏井承點了點頭:“自然,那小子因為是逃婚,也不想回家,便死纏著師父,也讓師父教他習武。
他現在的刀功,就是師父教的。
”
*
柳嘉之聽著,想問的問題越來越多,可剛要開口就心虛地咳嗽了起來。
晏井承急忙拍著她的背,倒了一盞茶給她。
“彆著急,你問什麼我都回答你。
我這些往事有些冗雜,小之一時間理解不過來也是正常的。
”
“所以我那日掉在地上的畫像,你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嗎?”
柳嘉之回想起那日,邊問邊用餘光觀察他的表情。
“那倒冇有,”晏井承笑了笑,“那日我光顧著想彆的去了,冇細看畫像上的人物細節。
”
柳嘉之睥睨著他,故意冇接他的茬:
“那你們後來怎麼分道揚鑣了呢?明明是生死之交,為何再見卻非要跟鬥雞似的互相嗆聲?”
晏井承愣了幾秒,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,仰頭一飲而儘。
“後來我遵師父的密令,進京麵聖,進了暗閣。
而他當年多半是以為我負師恩而彆,所以才特來益州給你遞了畫像吧。
”
“原來如此!那他還挺默默關注你呢。
”
柳嘉之忽地跳了起來,一邊踱步一邊回味他的一整個故事。
*
“所以現在,我是為數不多知道你暗閣身份的人。
”
“那我也算是為數不多,知道蔣丫這個名字的人吧。
”晏井承彎了彎眉眼,拿起了筷子叨著快涼掉的飯菜吃起來。
“那當然是啊,所以將來我要是聽到誰叫我蔣丫,那你就是第一嫌疑人!哦不對,唯一嫌疑人。
”柳嘉之叉著腰。
“那這位大人,小人的故事都全數告知您了。
”
晏井承一邊笑,一邊往她的碗裡夾了塊水晶膾。
“快來吃飯吧,菜都快涼了。
”
“這哪能是你全部的故事?肯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,以後你都要一五一十告訴我。
”
柳嘉之坐下,將碗中的菜悉數吃掉。
“吃慢點,飯要一口口吃,故事,也總要慢慢聽。
”
*
晏井承望著她不顧形象的吃相,忽然想起那日她在風雪裡大口喝著熱麵,眼裡燃著他從未見過的光,像把他心裡的高牆,燒出了個能漏進日光的洞。
“暗閣的人看慣了算計。
”
他忽然低聲道,忍不住探身撫摸她的發頂。
“可你不一樣……你帶著不屬於這世界的熱鬨,像團火,燒得人不敢靠近,卻又忍不住想伸手,哪怕被燙著。
”
柳嘉之把臉埋進飯碗裡,臉燙到好似是碗裡涼掉的飯菜熏的。
“晏井承,你纔是一團火。
是我來這陌世的,希望之火。
”
“等小之有空了,也給我一五一十地說說,你其他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。
”
柳嘉之抬眸,認真點了點頭。
片刻,又覺不夠,補充了一句。
“晏井承,下次你不愛吃的,我也替你端走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