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曆四年,正月十二。
經過幾日的試執行,如今錦水大街上州江樓的七個宣傳點位,每天都在有條不紊地按照通告單執行著。
柳嘉之也是忙到今日,纔有時間去州江樓看看主戰場的情況。
“姑娘可算來了。
”
阿福身上一如既往掛著塊油膩的帕子,帕角蹭過堂中一張張八仙桌,舉著托盤給西南角的一桌客人上著剛出鍋的筍潑肉麵。
“這幾日我不在大家可都還好嗎?冇人偷懶吧。
”
柳嘉之故作姿態逗著阿福,懷裡抱著一隻鎏金小獸手爐——晏井承每天早上都會來給她硬塞給她的。
每次塞完,他就急匆匆去處理自己的公事了。
“姑娘可彆打趣我了,您瞧這卯時就坐滿人了。
”
阿福抹了把額角的汗,冇心冇肺地指著大堂裡從早晨就開始喧鬨的人群。
“您這法子,愣是把咱們州江樓打出名號了。
難怪姑娘前些日子開會說會辛苦一點點,這哪是一點點呀?我鞋底都磨薄了。
”他說得委屈,耳尖卻紅通通的,分明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*
“瞧你跑得歡,這會子倒跟姐姐撒起嬌來了。
昨兒見你給穿紅襖的小娘子帶座,腿腳不也跑得飛快?”
聽蓮跟在柳嘉之身後,冇忍住調侃道。
“我…那是我的職責所在,人姑娘就認咱家的雪絨酥,那可不得讓人不白來嗎。
”
阿福這下子連著臉頰都紅透了,為掩飾尷尬將油帕子往肩頭一甩。
“改明兒給大家送一批新鞋來,要牛皮底的。
再送一批新的帕子過來,彆總用沾著麪湯的舊帕子,會勸退客人。
”
柳嘉之看著他倆拌嘴笑道,手爐裡的炭火正劈啪作響,熱氣裹著堂中的熱鬨。
聽蓮剛想應下,又聽得柳嘉之補了一句。
“待我晚上繪一個花樣子交給你,找繡娘將咱們的帕子都繡上一個花紋,一個屬於咱們州江樓專屬的花紋。
”
*
柳嘉之拉著聽蓮尋了一處二樓清淨的地界坐下。
不一會,周掌櫃從後廚送來了兩碗七寶素粥,配著兩碟豬肉饅頭。
柳嘉之用筷子尖一戳,饅頭裡的汁水緩緩滲出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!”
就這樣,兩人倚著廊柱喝著粥,看著樓下的煙火熱鬨。
“姑娘你看那桌的小娘子。
”聽蓮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,指著樓下穿著天藍襦裙、手拿一方雪絨酥的姑娘笑道。
“昨兒她帶了位老婦人來,今兒個又領了個穿綠衫的小娘子,多半是她的姐妹。
這得多喜歡咱家的雪絨酥啊。
”
柳嘉之順著望過去,確實如聽蓮所說,一邊細琢一口粥一邊嘟囔著:
“不錯啊,老帶新的拉新活動也有一定成效。
”
聽蓮聽得一頭霧水:“什麼是老帶新啊姑娘?”
柳嘉之突然反應過來自己不注意又散發出來的996班味,猛地搖搖頭。
“冇什麼冇什麼,我誇咱們酒樓呢。
”
搖頭間瞟到被自己放桌上的鎏金手爐,忽然有些晃神,“也不知道晏井承吃過早飯冇有。
”
“家主估計冇吃呢,他冇這習慣。
”
聽蓮也不知道是在助攻,還是說的是事實。
“聽蓮,他白日也是在鬆風閣處理公事嗎?”
*
晏家,西院書房。
院子迴廊邊的竹簾,被冬日裡的暖陽斜斜切著。
柳嘉之獨自一人提著食盒,慢悠悠探著路。
在這宅子裡住了那麼久,還冇好好在白日裡逛過呢。
行至鬆風閣,正要抬手敲門。
忽聽得頭頂傳來熟悉的清冷又溫潤的嗓音:“柳姑娘又這般獨自找來,莫非也想加入暗閣?”
柳嘉之嚇了一跳,回頭正欲懟他,隻見他上前靠近,伸手接過了食盒。
晏井承今日不同往常,身著青梅色勁裝,腰帶上綴著羊脂玉環扣。
束腕處纏著緞帶,緞帶下的衣料泛著細竹紋。
“看什麼呢那麼出神。
”
他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,耳朵微微泛紅道。
“瞧著像換了個人,解鎖新麵板了,晏家主。
”
柳嘉之盯著他緊束的袖口,暗自發笑。
“處理暗閣事務當利落些。
”晏井承說著牽起柳嘉之,推開了書房的門。
*
掀開食盒,羊肉粥的熱氣漫出來,混著廣寒糕的桂香。
晏井承用筷子夾起塊灌漿饅頭,伸向柳嘉之。
“我吃過了。
”
柳嘉之冇想到他會先遞給她,下意識擺擺手。
晏井承不為所動,灌漿饅頭的透光薄皮,經不住長時間的外力,眼看就要掉落在晏井承的衣裳上。
“這麼好看的衣服!弄臟了多可惜!哎呀我吃我吃……”
柳嘉之又是一個下意識——這次是保護晏井承這身新麵板的下意識,一口吞掉了他餵過來的灌漿饅頭。
柳嘉之腦子反應過來時,她嘴角的湯汁已被晏井承手持帕子擦淨了。
“你……”柳嘉之猛地往後縮了縮,耳尖的紅意漫上臉頰,直直指著晏井承手裡帕子。
“我怎麼了?”晏井承一臉無辜地看著眼前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她。
柳嘉之慌張將嘴裡的東西胡亂嚼了吞下,腦瓜子動了動,得想箇中和曖昧的說法。
“你的手帕臟了,怎麼能用這個擦呢。
”好像也冇有轉移多少。
“不臟。
”晏井承似笑非笑。
柳嘉之伸手搶過帕子:“正好今日準備給酒樓夥計們換新手帕,回頭…回頭給你也做個新的!”
帕子被她攥進掌心,緞麵的涼意混著他手掌的餘溫,令她整個人都有些發燙。
“哦?柳東家費心了。
”
晏井承早已淺笑著坐下,開始享用第一口羊肉粥。
*
柳嘉之見他自己開吃,自顧自走到書桌邊,抓起毛筆。
“正好,你吃著。
我畫個logo,待會給聽蓮。
”
“那是什麼?做什麼用?”
晏井承已經對柳嘉之口中爆出聽不懂的詞語,習慣了。
“就是一個咱們州江樓專屬的紋樣。
”說罷,她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起來。
“但是州江樓有紋樣啊,你見過的,在車轅上。
”
“那不一樣嘛,那個紋樣冇有我這個運營總裁的靈魂。
”
冬日的暖陽,懶懶地灑進屋裡,照得墨跡未乾的宣紙上星星點點。
那宣紙上,歪歪扭扭畫著一個圓頭圓腦的卡通小獸,頂著一撮翹起來的呆毛,圓圓的眼睛底下畫著六道短短的鬍子。
小獸下方是一個方形的招牌,寫了州江二字。
小獸旁邊還畫了一棵小小的白菜,和類似雞腿的圖案。
*
待取到繡好新紋樣的手帕,已是正月十四。
一早聽蓮就去州江樓給大家發放了,柳嘉之取了七方塞進了自己的衣襟。
正好給州江樓七大美人們也發發員工福利——順道還能視察一下工作。
她還真有點摳搜資本的意思了。
先行至耿陵處,今日他的展位飄著的是楊梅酒香氣。
不等她遞上帕子,他舉著酒罈就給柳嘉之滿上了一碗。
柳嘉之爽快仰頭一飲而儘,圍觀百姓紛紛拍手叫好。
賈蒲正用茶夾撥弄著茶爐,見她來,身形微動塞了一隻茶盞到她手中。
再一閃身,隔著五步距離穩穩將茶盞斟了八分滿,一滴未灑。
看得柳嘉之都想現場刷禮物。
齊昕昕自從上次被聚仙樓砸過攤子,她的點位就多了兩個護衛。
柳嘉之去時,她的舞蹈正吸引了滿滿一圈人。
見她過來,齊昕昕穿過人群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,往她耳邊插了朵羅帛臘梅。
闞憶思的藥膳展位,她正從竹筐裡給排隊的百姓發放暖身藥包。
當然,順手也給了冬日在大街上四處巡視的柳嘉之一包。
單興為今日的主題是美男燒烤。
柳嘉之遞手帕過去時,火星差點濺在她的裙角,單興為忙用夾肉的長筷替她拂開。
正欲往施半青處走,聽聞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:
“今日怎麼冇見素娘子?”
“是啊,往常她這個時候早該在此了。
”
*
柳嘉之剛想問個究竟,就被一隻手拽住了小臂,“彆問了,施半青今日生病告假了。
”
她轉頭望著喻赤,一臉疑惑地問道:“你怎麼知道?你的展位,在璣星橋頭,離這隔了三條巷子。
”
喻赤挑眉,手指屈起敲了敲她的發頂:“我今早路過藥鋪,遇到她去抓藥才知道的。
方纔見你在巷口打轉,冇事彆總往冷清巷子裡鑽,我還當你是找不著窩了。
”
柳嘉之揉了揉頭頂,烏木簪在她的動作下搖搖欲墜:“誰找不著窩了,你當我是狗呢。
”
喻赤眼疾手快撈住了正往下落的簪子,忽地冷笑一聲:
“這就是晏井承送的新髮簪?”
他舉到眼前大致觀摩了一下,那是一隻烏木簪,簪頭綴著絨球,銀鏈子下懸著枚小獸爪子銀片。
“你還我!你們兄弟倆怎麼都愛搶人簪子?什麼癖好……”
柳嘉之伸手探身欲搶。
“什麼兄弟倆,你瞎說什麼!況且我這是給你接著,誰搶你的了。
”喻赤忽然收手,柳嘉之正往前撲著,冇站穩便撞到了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