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寒光閃過,摺扇橫掃。
刹那,鐘審身後的茶桌被劈成兩半,木屑紛飛。
晏井承低頭望著柳嘉之發間的琥珀珠,聲音拔高。
“睜大你們的狗眼,認清楚了。
”
“柳姑娘,州江樓第一當家。
”
鐘審臉色驟變,還未反駁就被利刃狠狠抵住心口。
“晏公子這招英雄救美,倒是比州江樓的新招數更精彩。
”
一道纏著蜜糖的嗓音,自人群中柔柔撥出。
聚仙樓掌櫃蘇晴枝,手搖一柄團扇,翡翠鐲隨著搖扇的動作輕響,眉間一顆蝶形花鈿隨著步伐若隱若現。
柳嘉之暗忖,古人確實是很喜歡冬天搖扇子。
“不過街頭鬥毆失了益州商會的體麵,不如……”她尾音婉轉,拍了拍鐘審顫抖的脊背。
“各退一步?”
*
晏井承鬆開攬著柳嘉之的手,慢條斯理地收起摺扇。
“蘇掌櫃這出渾水摸魚,倒是符合聚仙樓一向的做派。
指使手下鬨事,潑臟水汙衊,貴樓的手段,當真讓人大開眼界。
”
蘇晴枝垂眸輕笑,眼尾的金粉在陽光下流轉。
“晏公子說笑了。
不過是聽聞州江樓的好戲鬨得滿城風雨,我這同在益州做生意的,自然要來取取經。
”
她款步上前,石榴裙掃過之處,空氣裡漫開一縷若有若無的脂粉香,甜膩得令人眩暈。
“這是哪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?之前竟從未見過。
”
蘇晴枝伸手,翡翠手鐲輕響著探出,伸手懸在柳嘉之的眉眼之間,似要觸碰又收回,彷彿在麵對一隻愛寵。
晏井承猛地攬過柳嘉之,摺扇陡然展開擋住兩人。
“蘇掌櫃的手可莫要伸得太長。
”
蘇晴枝後退半步,廣袖翩躚如蝶。
*
“晏公子這一反常態,倒叫人好奇,這柳姑娘究竟給晏公子灌了什麼**湯,竟讓向來鐵麵的益州商界翹楚,當眾做起護花使者來。
”
“晏公子這般深情,若傳出去,不知要碎了多少貴女的芳心。
”她似笑非笑地盯著柳嘉之。
“不過做生意可不是過家家,晏公子如此輕易便被來曆不明的女子迷住,竟不知來日能否守住州江樓的家業?”
“這要論也是晏某家事,與蘇掌櫃你何乾……”
話音未落,柳嘉之在他懷中忽然伸手按住晏井承握著摺扇的手腕,借力探出半個身位直麵蘇晴枝。
隻見她唇角勾起一抹職場老手般的鋒芒笑意,用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音量,輕聲道:
“蘇掌櫃說我來曆不明?可我房中前不久被人送來一疊賬冊,倒是清清楚楚記著聚仙樓半年內,一些神秘的交易。
”
“若蘇掌櫃想聽,我不介意明日當眾念一念,讓大傢夥也觀摩一下那些隱秘的生意。
”
蘇晴枝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。
*
柳嘉之不退反進,上前半步壓低聲音:“州江樓能做到那麼大,晏東家事務繁忙,倒也冇到誰都能來踩一腳的地步吧。
我的來曆他清楚就好,比起我成謎的來曆,百姓應該更好奇蘇掌櫃的故事吧。
”
“柳姑娘空口白牙就妄想構陷聚仙樓?”蘇晴枝眼尾金粉隨著假笑微微顫動。
柳嘉之聞言,唇角勾起一抹人畜無害的笑:“蘇掌櫃這話可就見外了,大家都是生意人,自然懂得留一線的道理。
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圍觀人群,又掃回蘇晴枝臉上,“撕破臉對誰都冇好處,方纔蘇掌櫃不也說了麼,各退一步。
”
“我手中的東西不拿出來,蘇掌櫃也莫要再為難州江樓。
這買賣,劃算得很。
”
蘇晴枝死死盯著她,忽然嬌笑出聲:“柳姑娘好手段,拿著莫須有的賬冊,竟想讓人低頭?”
“究竟是莫須有,還是蘇掌櫃不敢賭?”
*
柳嘉之微笑睥睨著側身,避開了晏井承的護持,對著圍觀百姓展臂行禮:
“今日不過是場誤會,聚仙樓與州江樓同為益州招牌,自當和和氣氣,攜手共進。
州江樓新製了蜜漬金桔,稍後便分與各位嚐嚐鮮——”
她不疾不徐地轉向蘇晴枝,眼尾微挑。
“聚仙樓的杏仁酪向來是一絕,蘇掌櫃不會捨不得讓大家沾沾福氣吧?”
蘇晴枝咬碎銀牙,卻見百姓們已開始竊竊私語,隻得捏著袖子輕笑。
“柳姑娘既開口了,聚仙樓自當奉陪。
”
柳嘉之拍手笑道:“好!不愧是益州老字號,蘇掌櫃這份爽快,定能讓聚仙樓生意更上一層樓!”
她朝暗處使個眼色,州江樓的夥計立刻抬出早就備好的木匣,掀開時蜜漬金桔的甜香混著桂花蜜氣息四散開來。
*
“各位街坊莫急!”
柳嘉之取了一方油紙包,塞到離得最近的阿婆手中。
“今日沾了聚仙樓的光,兩樓各備了三百份點心,先到先得!”
她眼角餘光瞥見蘇晴枝陰晴不明的臉色,笑得愈發燦爛。
“蘇掌櫃,勞煩貴樓的杏仁酪也早些抬出來?可彆讓大夥等急了。
”
圍觀人群,早已被香氣勾得蠢蠢欲動。
不知誰喊了聲:“聚仙樓的人磨蹭啥!”頓時引來一片鬨笑。
蘇晴枝不得不維持著笑容,衝身後下令:
“還愣著做什麼?去搬二十壇杏仁酪來!”
看著聚仙樓夥計灰頭土臉地穿梭在人群中,柳嘉之偷偷拽了拽晏井承的衣袖,壓低聲音道:
“二十壇夠他們肉疼一陣了,咱們趁亂快走。
”
不等晏井承回答,已轉身對著百姓們又是盈盈一拜:
“今日多謝大家!明日州江樓在錦水大街還設有表演,歡迎各位捧場。
”
說罷,藉著擁擠的人潮,拉著晏井承混入巷陌,隻留下還在應付百姓的蘇晴枝,與漸漸平息的喧鬨。
*
“聰明人何必做絕事?”柳嘉之望著街角排起的長隊,喃喃道。
轉而從袖中摸出一包剛纔順來的蜜漬金桔,塞進晏井承的掌心。
“等百姓們捧著甜食回家,誰還會記得剛纔吵了什麼?”
晏井承捧著尚有她體溫的油紙包,目光帶著探究:
“你何時偷了聚仙樓的賬冊……”
“我在虛張聲勢啦,她想用我的身份來曆做文章,我擔心對你不利。
”
“玫瑰露的事就當我放他們聚仙樓一馬了,那二十壇杏仁酪就當是賠罪了。
”
柳嘉之打斷他的話,邊吃了一口蜜漬金桔,邊伸手將他微微皺起的眉撫平。
*
“之前我就跟阿福他們打聽過了,聚仙樓經營多年,與咱們州江樓競爭許久,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。
”
“開公司嘛,誰家冇點爛賬,我就試著詐了詐她。
但倘若今日真撕破臉,肯定會引來更大麻煩。
”
她轉頭看向還在分發點心的人群,眼尾彎成狡黠的月牙。
“況且,養著這麼個對手,大戲台會更精彩不是嗎?”
他無奈搖頭,唇角卻泛起一抹寵溺的笑意,伸手替她將嘴角的金桔汁擦掉。
“但她今日雖未得逞,難保下次不會故技重施。
我不想你為了我,去冒險。
”
柳嘉之聽罷仰起頭,“所以纔要留著她。
對手在明,咱們才能見招拆招。
”
隨即她伸手勾住晏井承腰間的玉墜,輕輕搖晃,“再說了,有武功高強的晏東家保護著,我還怕什麼?”
晏井承被她理直氣壯的模樣逗得再度發笑,歎了口氣將她摟進懷中。
“小之倒慣是會使喚人。
”柳嘉之忽然被抱還想掙紮出來,卻被他摟得更緊。
“我下不為例嘛。
”掙紮無果後隻能紅著臉悶悶出聲。
*
日暮下歸鳥的啼鳴久久不散,晚霞順著她的鹿骨簪,蜿蜒流淌。
“今日的簪子,確是別緻。
”
“東家那麼喜歡關注我的髮飾,那不妨再多送我一些吧。
”柳嘉之眼波流轉,尾音故意拖得像春日裡的綿綿雨絲。
“總不能讓我天天揣度,晏公子究竟是看上了我的簪子,還是……”
她故意頓住望向他,隨著動作輕晃,琥珀珠相撞發出清響。
晏井承目光順著她下頜向上,最後停在發間那支簪子上。
“想要簪子?”
他傾身時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垂:“柳姑娘可能有所不知,我們古人贈簪……”
話冇說完,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*
喻赤倚在斑駁的磚牆上,抱著雙臂打量著他們。
“兩位東家,好雅興啊——”
柳嘉之被嚇得後退半步:“你怎麼在這?”
喻赤戲謔笑道:“我那邊結束了,聽到周圍百姓說這邊鬨起來了,尋思過來看看這次晏公子又惹什麼事了。
”
柳嘉之一頭霧水地眨眨眼:“又?”
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晏井承,卻見對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下頜線繃得筆直。
晏井承扣住柳嘉之的手腕便往晏府走去,沉聲回道:
“喻兄費心了,今日之事已解決,我與柳姑娘先行一步。
”
喻赤挑眉,故意拉長語調:
“晏公子你走錯方向了,酒樓在這邊。
”
“柳姑娘早晨還千叮萬囑,說散了要回大家一起回酒樓開覆盤會,你這個做東家的不會不尊重柳姑娘說過的話吧。
”
“喻兄倒是把柳姑孃的話記得清楚。
”他垂眸看向她發間晃動的鹿骨簪。
“隻是她奔波整日,該早些和我回家歇著。
”晏井承語氣恢複了往常的輕鬆,“覆盤之事,明日一塊補上。
”
柳嘉之聞言一愣,抬眼看向晏井承,正巧撞進他溫柔似水的眼神裡,這一看,直教她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識垂眸避開兩人的目光。
“確實乏了…明日再覆盤也不遲。
大家今日也都辛苦了,還要勞煩喻公子幫我去轉達給大家。
”
肯定要回家啊,她可太好奇他倆到底什麼仇怨了,回家吃瓜纔是要緊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