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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。
藺雲琛一身深灰西裝立在門口。
“琛哥哥來得正好，”陳曼麗立刻換上嬌俏笑容，轉身迎上去，“我這旗袍做得如何，您給品評品評？嫂子穿上，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韻味。”
藺雲琛的目光這才轉向鄧媛芳。
他眸色沉靜，看不出情緒，隻是那樣靜靜看著。
鄧媛芳覺得那目光像刀子，一層層剝開她身上這件不合體的衣裳，直抵內裡那具乾癟的、與這件旗袍格格不入的身體。
藺雲琛看了片刻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顏色尚可，”他緩緩開口，嗓音平淡。
鄧媛芳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困惑。
那困惑太真切，像迷霧驟然籠罩山巒，讓他素來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有了不確定的影。
他見過她的身體。
夜裡纏綿時，掌心撫過的每一寸曲線，溫熱飽滿，與眼前這具套在寬大旗袍裡的單薄身子，全然不同。
怎麼可能有假？
藺雲琛的目光在鄧媛芳胸前停留一瞬，又移開。那
處本該起伏有致，如今卻空蕩得可笑。
“琛哥哥也覺得不對罷？”陳曼麗輕笑，“要我說，這旗袍就該襯出女子的玲瓏身段，嫂子這……”
她話未說完，一旁侍立的秋杏忽然哎呀一聲。
手中托盤一傾，整盞滾燙的龍井茶直直潑向鄧媛芳前襟！
“少奶奶恕罪！”秋杏慌忙跪下，聲音發顫，“奴婢手滑了……”
鄧媛芳被燙得渾身一顫，胭脂紅的緞麵上迅速洇開一大片深褐茶漬，狼狽不堪。
“還不快扶少奶奶去更衣！”秋杏急聲喚春桃。
春桃這纔回過神，忙上前攙住鄧媛芳。鄧媛芳借勢低頭，任由她們扶著快步轉入內室。
陳曼麗看著那道倉皇背影，唇角勾起一抹譏誚。
“罷了，”她轉身對藺雲琛道，“這旗袍算是廢了。我本想著，若嫂子穿得好，便在老太太生辰宴上穿這一身，也給我們茉莉公司添添光彩。如今看來倒是我想多了。”
她語氣輕飄飄的，字字都敲在剛換完衣裳、正從內室出來的鄧媛芳心上。
“旗袍既已濕了，嫂子便留著罷。”陳曼麗瞥了眼春桃手中那團濕漉漉的紅色，“左右我也不能要了。”
鄧媛芳臉色白得嚇人，唇上一點血色也無。
藺雲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淡淡道：“既然曼麗一番心意，你收著便是。”
“琛哥哥，”陳曼麗忽然親熱地挽住藺雲琛手臂，“老太太方纔讓彩屏來傳話，說留了飯，讓咱們一道過去。您陪我走一趟？”
藺雲琛看了眼鄧媛芳：“你也一同去罷。”
“我……”鄧媛芳喉嚨發緊，“我有些頭疼，想歇歇。爺和表妹去罷，代我向老太太告個罪。”
陳曼麗輕笑：“嫂子可要保重身子。這旗袍……唉，可惜了。”
直到那兩人腳步聲消失在廊下，鄧媛芳才猛地抓起桌上那件濕旗袍，狠狠摔在地上！
“冇用的東西！”她轉身一巴掌扇在春桃臉上，“方纔陳曼麗那般刁難，你就在旁邊乾看著？若不是秋杏機靈，今日要如何收場！”
春桃捂著臉，眼眶通紅：“奴婢一時慌了……”
“你平日裡不是挺能說會道麼！”鄧媛芳胸口劇烈起伏，“秋杏還知道潑茶解圍，你呢？一整天魂不守舍，心思飛到哪裡去了！”
春桃跪在地上，哽咽不敢言。
秋杏輕輕扶住鄧媛芳的手臂：“少奶奶息怒。今日這事，原是陳小姐存心為難。她那日舞會上見的本就不是您。這旗袍不合身，也是意料之中。”
鄧媛芳跌坐在椅子上，渾身發冷。
“可他看出來了，”她聲音發顫，抓住秋杏的手，“他見過她的身子，知道不該是這樣的。秋杏，我該怎麼辦？若是他起了疑心……”
“少奶奶莫慌，”秋杏蹲下身，握住她冰涼的手，“大少爺便是有疑，也無實證。咱們隻需咬死那日舞會上是您，往後少穿這些顯身段的衣裳便是。陳曼麗那邊，她隻當您用了手段，雖會鄙夷，卻不會往替身那處想。”
鄧媛芳閉了閉眼：“可我心裡不安……”
秋杏聲音沉靜，“您纔是藺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，她沈姝婉再像，也隻是個見不得光的替身。隻要拿捏住她的軟肋，她便翻不出天去。”
鄧媛芳深吸一口氣，緩緩點頭。
那雙眼底，恐懼如潮水未退。
另一邊，沈姝婉提著食盒，正沿著抄手遊廊往大廚房去。
如煙今日忽然想吃大廚房房媽媽做的蟹粉獅子頭，偏偏三房小廚房做不來那道菜的鮮嫩。
霍韞華雖不悅，卻也懶得為這點小事與有了身孕的如煙計較，隻讓沈姝婉跑一趟。
長廊曲折，兩側植著晚香玉，這個時節還未開花，隻餘翠葉在風裡沙沙作響。
沈姝婉步子輕快。
她喜歡這段路。
從三房的聽雨軒到公館大廚房，要穿過整個藺公館的花園，能看見許多平日裡見不到的景緻。
隻是今日運氣不好。
剛繞過假山石，便見遠處月洞門處走來兩人。
藺雲琛與陳曼麗並肩而行，陳曼麗正仰頭說著什麼，笑靨如花。
藺雲琛雖神色淡淡，卻也微微側耳聽著。
沈姝婉心頭一跳，當即轉身。
“咦？”陳曼麗卻已瞥見那道藕荷色身影，“那人瞧著有些眼熟……”
藺雲琛順著她目光望去。
遊廊轉角處，一個女子正匆匆離去，背影窈窕，步態輕盈。
藕荷色斜襟衫子，墨黑長裙，是最尋常的仆婦打扮。
可那轉身時驚鴻一瞥的側臉……
藺雲琛眸光微凝。
“像是三房那邊的人，”陳曼麗收回目光，不以為意，“許是哪個丫鬟罷。琛哥哥，方纔我說到哪兒了？”
藺雲琛卻仍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，半晌才道：“你說曼麗茉莉的新係列。”
“對，”陳曼麗又笑起來，“這次我想用蘇杭的軟緞，配西洋的剪裁……”
兩人聲音漸遠。
沈姝婉靠在假山後，掌心滲出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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