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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滿堂，書房。
藺雲琛坐在紫檀木書案後，手中握著一份剛送來的電報，眉頭微蹙。
明月垂手立在案前，聲音壓得低而穩：“……那日舞會上，奴婢確實見到一個與少奶奶容貌極為相似的丫鬟。起初以為是眼花，可回到公館後，前日在西側迴廊又遇見了。奴婢暗中跟了一段，見她進了三房的院子。”
藺雲琛抬眸：“可看清去了哪處？”
明月道，“奴婢本欲跟進去細查，但想著自己是外院的人，貿然進三房內院，恐惹人猜疑，這才先來稟報爺。”
藺雲琛放下電報，指尖在案麵上輕輕叩擊。
一下，兩下。
書房裡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細微聲響。
許久，他纔開口：“知道了。你先下去，此事莫要聲張。”
“是。”
明月退下後，藺雲琛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庭樹蔥蘢，幾隻雀鳥在枝頭跳躍，嘰嘰喳喳，攪擾一院清寂。
他想起近日來的種種事情。
太多疑點了。
像散落的珠子，看似無關，卻隱隱串成一條線。
一條他看不分明，卻直覺不該忽視的線。
“來人。”
門外侍立的小廝應聲而入。
“去三房那邊，”藺雲琛聲音平靜，聽不出波瀾，“就說老太太問起小少爺近來飲食，讓把近一個月伺候的奶孃丫鬟名單抄一份送來，日後隨時可能查問。”
“是。”
小廝領命去了。
藺雲琛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那份電報，目光卻久久未落在字上。
窗外的雀鳥忽然撲棱棱飛走了。
留下一樹空枝，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淑芳院，東廂房。
陳曼麗帶來的那件旗袍，正靜靜躺在鋪著錦緞的托盤裡。
胭脂紅的真絲軟緞，在透過窗欞的日光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。
款式是眼下上海最時興的。
高領窄袖，收腰提臀，側邊開衩，領口和袖緣用同色蕾絲鑲了細細一道邊。
美則美矣，卻太過妖嬈。
鄧媛芳盯著那件旗袍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手指死死攥著帕子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“嫂子，”陳曼麗坐在一旁的紅木圈椅上，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裡的浮葉，“這料子可是我托人從法國帶回來的，統共就得了這麼一匹。我想著，唯有您這樣的美人，才配得上。”
她抬眸，笑意盈盈地看向鄧媛芳：“那日舞會上見您，身段玲瓏，風姿綽約，便想著定要為您裁一件。如今衣裳做好了，您可莫要辜負我一片心意呀。”
鄧媛芳喉頭髮緊。
那日舞會上……陳曼麗見到的是沈姝婉！
是那個賤人，頂著她的臉，招搖過市，還兀自和陳曼麗訂下這口頭之約。
什麼狗屁旗袍模特。
陳曼麗也配請她當模特？！
“陳小姐，”秋杏在一旁溫聲開口，“我們少奶奶這幾日身子不適，怕是……”
“不過是試穿片刻，費不了多少精神。”陳曼麗打斷她，笑容未變，眼神卻冷了幾分，“還是說嫂子瞧不上我這小門小戶的東西？嫂子那日答應我，把我高興得不得了，隔日便和老太太說了。老太太還誇嫂子大度，不顧忌我往日那些不尊敬的言語，大事上不拘小節，懂得替藺家的產業謀劃。可今日……嫂子難道要臨場反悔？這是在耍我嗎？”
她的語調高昂起來。
鄧媛芳知道，今日這關，是躲不過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緩緩起身：“陳小姐說笑了。既如此我便試試。”
秋杏上前，侍候她更衣。
裡間的門關上，隔絕了外頭的視線。
鄧媛芳褪下外衫，露出裡頭月白的襯裙。秋杏拿起那件旗袍，小心翼翼地為她穿上。
料子滑過皮膚，冰涼細膩。
可當秋杏為她繫好側襟的盤扣，收緊腰封時，鄧媛芳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太鬆了。
胸前的布料空蕩蕩的，腰身也不夠貼合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那件本該勾勒出玲瓏曲線的旗袍，穿在她身上，卻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，撐不起那份嫵媚風韻。
“少奶奶……”秋杏也瞧出了不對，聲音發顫。
鄧媛芳閉了閉眼。
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裡。
那日舞會上的，是沈姝婉。
那個賤人雖與她容貌相似，身段卻豐腴許多。
尤其是胸腰臀的比例。
“嫂子好了嗎，需要幫忙嗎？”外間傳來陳曼麗略帶不耐的聲音。
鄧媛芳咬了咬牙：“……不用。”
她推門走出。
陳曼麗正低頭喝茶，聞聲抬眸，目光落在她身上時，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嫂子，不對啊，”陳曼麗放下茶盞，起身走近，繞著她緩緩走了一圈，“這衣裳似乎不太合身？”
鄧媛芳臉色煞白。
陳曼麗停在她麵前，微微俯身，聲音壓低，卻足夠讓她聽清：“那日舞會上見您的身材，可不是這般……寡淡啊。”
鄧媛芳渾身發冷，幾乎站立不住。
她死死盯著陳曼麗那雙含著譏誚的眼睛，腦中一片空白。
陳曼麗冷笑一聲。
她本來就覺得奇怪。
此前也見過鄧媛芳幾麵，除了那張還算不錯的臉蛋，壓根冇給她留下什麼印象。
像她這樣的服裝設計師，眼裡從來不止是皮相的美，更多看到的是身段和體態。
可那日在舞會上，鄧媛芳著實讓她驚豔了一把。
這等程度的驚豔，甚至讓她短暫地拋棄了對鄧媛芳的偏見。
那一瞬間，毫不誇張地說，她看到了她命中的穆斯。
那是她一直苦苦尋找的模特！
所以她才厚著臉皮進到包廂，去邀請鄧媛芳。
可今日一看，卻又是另外的模樣。
那夜她離得遠，也許受燈光氛圍的影響，造成了錯判。
但她堅信她的眼睛。
除非，鄧媛芳用了彆的法子，為了那天的舞會，短暫地讓自己美了一把。
比如她就知道很多舊時代的閨秀會束胸，後來又為了豐胸，去給自己的胸裡墊上厚厚的棉墊，就連屁股上也要墊。
陳曼麗嗤笑了一聲。
她從來最瞧不起這種弄虛作假的行為。
有就是有，冇有就是冇有。
就好比她自己吧，平胸，但她從來不覺得醜陋。
隻是冇想到，鄧媛芳也是這種虛偽的人物。
真是白讓她跑了一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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