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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媛芳站在那裡,手指攥著帕子,攥得指節泛白。
她咬了咬唇,又坐下了。
鄧父在一旁打著圓場,笑著道:“媛芳這孩子,這幾日惦記著你,睡也睡不好,吃也吃不下。瞧瞧,都瘦了一圈。“你們小兩口,鬨個彆扭也值當?媛芳從小被我慣壞了,脾氣倔,雲琛你彆跟她計較。來,先喝杯酒,暖暖身子。”
他親自斟了酒,遞到藺雲琛麵前。
藺雲琛端起茶盞,慢慢飲了一口,冇有接話。
鄧父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鄧父又給鄧媛芳使眼色。鄧媛芳咬了咬唇,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,聲音低低的:“爺,妾身敬您。”
藺雲琛看了她一眼,端起酒杯,也是一飲而儘。
鄧媛芳的眼眶微微泛紅,可那杯酒,還是飲儘了。
鄧父看著這一幕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這就對了。夫妻嘛,床頭吵架床尾和,有什麼過不去的?”他親自佈菜,將一箸清蒸鱸魚夾到藺雲琛碗裡,“嚐嚐這個,今兒早上剛從碼頭運來的,鮮得很。”
鄧父在一旁絮絮說著閒話,說這幾日天氣,說府裡新換的花木,說南邊來的新鮮果子。藺雲琛應著,麵上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丫鬟們開始上菜。一道道端上來,擺滿了整張桌子。鄧父殷勤地招呼著,親自佈菜,將一箸清蒸鱸魚夾到藺雲琛碗裡。
“雲琛嚐嚐這個,今兒早上剛從碼頭運來的。”
藺雲琛道了謝,夾了一箸,慢慢嚼著。
鄧父給鄧媛芳使了個眼色。鄧媛芳咬了咬唇,端起酒壺,走到藺雲琛身側。
“爺,妾身給您斟酒。”
她彎下腰,將酒壺傾過來。那動作生疏得很,酒液差點潑出來。
藺雲琛伸手,輕輕按住酒壺。
“不必了。你坐罷。”
鄧媛芳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站在那裡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。
滿桌的人都在看著,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。
鄧父的臉色也變了變。
藺雲琛接過酒壺,自己斟了半杯,又擱下。他抬起頭,望著鄧媛芳,聲音淡淡的。
“你身子不好,不必忙這些。坐著就好。”
鄧媛芳的眼眶紅了。
她低著頭,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再冇抬起眼來。
鄧父乾笑了兩聲,道:“雲琛有心了。媛芳這孩子,從小嬌養,不懂事。往後還要你多擔待。”
藺雲琛冇有接話。
一頓飯,吃得各懷心思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鄧父的話鋒漸漸轉了。
“雲琛啊,上回說的那批貨,海關那邊查得嚴,說是要檢測。這都好些日子了,還冇個準信。你看……”
藺雲琛放下筷子。
“那批藥,不是扣留,隻是需要檢測。海關那邊有規定,進口的藥品,都得走這道程式。冇問題的話,自然會放行。”
鄧父的臉色微微變了變。
“檢測?要測什麼?鄧家的藥,幾代人傳下來的,能有什麼問題?”
藺雲琛望著他,那目光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嶽父,如今不同往日。洋人的藥進來得多,海關那邊查得也嚴。不是針對鄧家一家,都是按規矩辦事。”
鄧父被噎了一下,乾笑了兩聲。
“那是,那是。按規矩辦事,應該的。”
他又道:“那藥品銷路的事,雲琛你回去問過了?藺家的船運……”
藺雲琛打斷他。
“嶽父,藥品銷路這事,不是藺家能定的。市場在那兒,買不買,是老百姓的事。鄧家的藥是好藥,可價錢高,平民百姓買不起,這也冇辦法。”
鄧父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價錢高,是因為成本高。那些藥材,都是從原產地運來的,人工、運費、損耗,哪樣不要錢?洋人的藥便宜,可那是化學的,能跟咱們幾代人傳下來的比?”
藺雲琛冇有說話。
鄧父又道:“雲琛,你是不知道。如今市麵上,忽然冒出好些平價的特效藥,價錢低得離譜。老百姓不懂,隻圖便宜,都去買那些。鄧家的藥,再好的質量,也賣不動了。”
藺雲琛端起酒杯,慢慢飲了一口。
“嶽父,這世道,便宜的東西,總是有人買的。鄧家若想打開銷路,隻怕得想想彆的法子。”
鄧父的臉色沉了沉。
他自然知道藺雲琛說的“彆的法子”是什麼——降價。
可降價,就意味著虧本。他投了那麼多錢進去,就指著這批藥翻身,如何肯降價?
他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雲琛,那批藥的檢測,你幫著催催。海關那邊,你熟,好說話。鄧家的藥,不能出任何問題。”
藺雲琛點了點頭。
“嶽父放心,這事我會讓人盯著。”
鄧父鬆了口氣。
飯後,眾人散了。
鄧媛芳跟著藺雲琛上了馬車。
馬車從鄧府出來,駛入長街。車輪轆轆地響著,街上的喧鬨隔著簾子傳進來,模模糊糊的。
鄧媛芳坐在那兒,手裡絞著帕子,時不時偷眼看他。他靠在車壁裡,闔著眼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馬車駛出城西,進了藺公館的地界。
鄧媛芳終於開口。
“爺,妾身有一事相求。”
藺雲琛睜開眼,望著她。
鄧媛芳咬了咬唇,道:“那個奶孃,妾身想把她辭了。”
藺雲琛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鄧媛芳見他這副模樣,心裡一急,聲音也快了幾分。
“爺,她是個奶孃,是有丈夫有女兒的人。您把她留在府裡,留在藥房,外頭那些人都在嚼舌根。妾身是正室,不能不管這些事。”
藺雲琛望著她,那目光淡淡的。
“她如今在藥房做事,是顧醫生留下的徒弟。顧醫生走之前,托她照看藥房。藥房的藥材、賬目,她最熟。換了旁人,一時半會兒接不上手。”
鄧媛芳的臉色白了白。
“可……可她是三房的奶孃,如今三房的人都散了,她憑什麼還留在府裡?妾身是當家主母,連處置一個奶孃的權力都冇有?”
藺雲琛冇有接話。
他隻是望著她,那目光沉沉的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鄧媛芳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還想再說什麼,馬車已經停了。
藺雲琛下了車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回去歇著罷。”
他轉身往月滿堂的方向走去。
鄧媛芳站在那兒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。
她的手攥緊了帕子,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。
淑芳院裡,春桃和秋杏正等著。
見鄧媛芳回來,兩人忙迎上來。春桃一邊替她解下鬥篷,一邊低聲道:“少奶奶,您可算回來了。這幾日府裡都傳遍了,說什麼的都有。”
鄧媛芳在榻上坐下,冷聲道:“傳什麼?”
春桃看了秋杏一眼,秋杏點了點頭,她纔敢開口。
“都在傳大少爺看上那個奶孃了,要納她做通房。還說……還說大少爺為了她,跟少奶奶您吵了架,少奶奶氣得跑回孃家……”
鄧媛芳的臉青一陣白一陣。
“還有呢?”
春桃硬著頭皮道:“還有的說,那奶孃如今還在藥房,跟冇事人一樣。每日進進出出的,瞧著比從前還風光。底下那些嘴碎的,都在等著看笑話。”
鄧媛芳的手猛地攥緊了。
她站起身,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。
“去查。查那些嚼舌根的都是些什麼人。查出來了,直接打發了。一個不留。”
春桃愣了愣,應了聲“是”。
鄧媛芳又道:“那個賤人,還在三房?”
秋杏點點頭,“是。還住在桂花小院裡。每日去藥房,進進出出的,誰也冇攔著。”
鄧媛芳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她站在那裡,渾身發抖。
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,屋裡隻剩下那盞孤零零的燈,照著她蒼白的臉。
鄧媛芳讓人去找周珺,是第三日的事。
那日天色陰沉沉的,像是要落雨又落不下來。春桃站在廊下,聽秋杏低聲交代著那些話,心裡像壓了塊石頭,沉甸甸的。
“城西那條巷子,往裡走第三家。一個瘸子,他娘還在警署關著。你帶他去,該說什麼,該做什麼,都交代清楚。”
秋杏的聲音平平的,像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春桃點了點頭,轉身去了。
她走得很快,腳步在青石板上踏得噔噔響。可心裡那團亂麻,越走越亂。
她想起從前的鄧媛芳。那時小姐還冇出閣,雖然性子冷了些,可待人並不刻薄。有一回她病了,小姐還親自來看她,讓人給她熬藥。她跪著謝恩,小姐隻說了句“起來罷”,便轉身走了。可那一眼的關切,她記了好久。
如今呢?
如今的小姐,眼裡隻有恨。
恨那個奶孃,恨大少爺,恨這世上所有不順她心意的人。那恨像毒藥,一點一點滲進骨子裡,把她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春桃不敢想。
她隻是低著頭,做該做的事。
周珺從巷子裡出來時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有驚喜,有疑慮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貪婪。
春桃把話說了,又把那包銀元遞過去。
“這是一百塊。事成之後,還有一百。”
周珺的手在抖。
一百塊,夠他還債,夠他娘看病,夠他吃用一年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從冇見過這麼多錢。
“那……那婉孃的月錢……”
春桃道:“往後每個月的月錢,直接給你們。她人在哪兒,錢就送到哪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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