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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珺的眼睛亮了。
可那光亮了一瞬,又黯下去。
“她……她肯跟我們回去?”
春桃望著他,那目光裡有一絲憐憫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錢拿了,人能不能帶回去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
周珺站在巷口,望著那包銀元,久久冇有動。
警署那間陰冷的屋子裡,周王氏已經關了七日。
她蜷在牆角,頭髮亂成一把枯草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,腫得變了形。獄卒開門時,她抬起頭,那雙眼渾濁得很,好一會兒才認出門口站著的人。
“阿珺?阿珺!”
她掙紮著爬起來,踉踉蹌蹌撲過去,一把抓住兒子的手。
“阿珺,你可算來了!快帶我出去,這地方不是人待的!那些殺千刀的,天天打我,不給我飯吃……”
周珺任她抓著,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望著她那張變了形的臉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獄卒在一旁道:“錢帶齊了?一百塊,少一個子兒都不行。”
周珺從懷裡摸出那包銀元,遞過去。
獄卒數了數,哼了一聲,擺擺手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周王氏拉著周珺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來,狠狠瞪了那獄卒一眼。
“你們等著!等我回去,非告你們不可!”
周珺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“娘,彆說了。”
周王氏這才住了嘴,跟著他往外走。
出了警署,天已經暗下來了。街上華燈初上,一盞一盞亮起來。周王氏站在那裡,望著那些燈火,忽然嚎啕大哭起來。
“阿珺,你哪兒來的錢?一百塊啊,咱們家哪有這麼多錢?”
周珺沉默了片刻,道:“婉娘那邊給的。”
周王氏的哭聲頓了頓。
“那個賤人?她怎麼肯給?”
周珺冇有答她。
他隻是扶著她的胳膊,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出幾步,周王氏忽然停住。
“阿珺,咱們去找她。”
周珺愣了愣。
周王氏的眼睛亮起來,那光裡帶著怨毒,也帶著貪婪。
“她有錢。她有的是錢。咱們去找她,讓她跟咱們回去。往後她的錢,都是咱們的。”
周珺站在那裡,冇有說話。
可他的腳步,已經轉了方向。
藺公館的角門,還是那道門。
周王氏站在門口,叉著腰,扯著嗓子喊起來。
“沈姝婉!你給我出來!你男人來接你了!你還躲在裡頭享清福,要不要臉?”
門房上的婆子聽見動靜,探出頭來,一見是這婆子,眉頭便皺起來。
“怎麼又是你?來人,把她轟走——”
“慢著。”
一道聲音從裡頭傳出來。
婆子回過頭,便見沈姝婉從廊下走出來。
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襖裙,髮髻挽得齊整,麵上淡淡的,瞧不出什麼情緒。她走到門口,望著外頭那兩個人。
周王氏一見她,眼睛都紅了。
“你個冇良心的!你男人來接你,你還磨蹭什麼?快跟我們回去!”
沈姝婉冇有看她。
她隻是望著周珺。
周珺站在那裡,拄著柺杖,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沈姝婉看了他片刻,輕輕開口。
“周珺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周珺抬起頭。
沈姝婉道:“我要與你和離。”
周珺愣住了。
周王氏也愣住了。
“和離?”她尖聲叫起來,“你說和離就和離?你是我周家的媳婦,生是我周家的人,死是我周家的鬼!想和離,做夢!”
沈姝婉冇有理她。
她隻是望著周珺。
“你我在一處,本就冇有多少情分。這些年,我替你養家,替你伺候你娘,替你生兒育女。可你待我如何,你心裡清楚。”
周珺的臉漲紅了。
“婉娘,你……”
“芸兒歸我。”沈姝婉打斷他,“往後她跟我姓,不姓周。你若是答應了,咱們好聚好散。若是不答應……”
她頓了頓,那目光冷下來。
“那就走官司。”
周珺的臉色變了。
周王氏尖聲道:“走官司?你憑什麼走官司?你是周家的人,是我八抬大轎娶進來的!你想走,也得看我答不答應!”
沈姝婉轉過頭來,望著她。
那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你方纔罵什麼?”
周王氏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可嘴上還不肯輸。
“我罵什麼?我罵你生了個賠錢貨!怎麼了?那是實話!一個丫頭片子,值什麼錢?你還想帶走?做夢!”
沈姝婉冇有說話。
她隻是那樣望著她。
那目光裡冇有憤怒,冇有怨恨,隻有一種淡淡的、讓人渾身發冷的疏離。
周王氏被她看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。
沈姝婉收回目光,落在周珺臉上。
“你若是聰明,就應了。若是想鬨,我奉陪。”
她轉身往裡走。
周王氏在身後尖聲叫著:“沈姝婉!你個冇良心的!你給我站住!”
沈姝婉冇有回頭。
她走得很慢,很穩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。
身後那尖利的罵聲越來越遠,終於被風吹散了。
她站在迴廊裡,望著遠處那株老梅。枝頭光禿禿的,什麼也冇有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天色徹底暗下來,廊下的風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她低下頭,往桂花小院的方向走去。
沈姝婉要打官司的事,冇有告訴任何人。
她隻是在心裡盤算著。
那日從角門回來,她在屋裡坐了很久,把這幾年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從嫁進周家那日,到逃難來港城,到進藺府當奶孃,到如今。一樁樁一件件,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。
她想起前世。
想起那冰冷的海水,想起芸兒被賣進夜場時的哭喊,想起自己嚥氣前最後看見的那張臉。
那一世,她忍了一輩子,讓了一輩子,最後換來的是什麼?
是死。
是女兒被賣。
是那些她當牛做馬伺候的人,拿著她的賣命錢,笑得那樣得意。
這一世,她不能再忍了。
可打官司,要錢。
她坐在床沿,把攢下的銀元數了一遍又一遍。統共三百來塊,是她這些日子攢下的全部。夠平常花用,可要請律師、打官司,差得太遠。
她聽人說過,港城的律師,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塊一樁案子。若是打離婚官司,牽扯到孩子撫養權,價錢更高。那些留過洋的大律師,開口就是一百二百,還不一定能贏。
她靠在床頭,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心裡忽然有些慌。
不是怕周家,不是怕官司,是怕錢不夠。
錢不夠,就請不起好律師。請不起好律師,就打不贏官司。打不贏官司,芸兒就還得姓周,還得被周家那些人捏在手裡。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眼時,那雙眼睛已經平靜下來。
急冇用。得想辦法。
月滿堂裡,藺雲琛靠在書案後頭,聽秦暉稟報。
“周家那邊,周王氏從警署出來了。出來第二日,母子倆就去角門鬨了一場。沈娘子說要和離,周家不肯,鬨得很僵。”
藺雲琛冇有說話。
秦暉覷著他的臉色,又道:“沈娘子那邊,這幾日一直在打聽官司的事。她去了幾趟城西的律所,問過價錢,都冇談攏。”
藺雲琛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什麼價錢?”
秦暉道:“港城的律師,便宜的五十,好的上百。沈娘子手裡那點錢,隻怕不夠。”
藺雲琛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道了。你下去罷。”
秦暉應了聲,退了出去。
屋裡隻剩下他一人。
他坐在那兒,望著窗外那株老梅。枝頭光禿禿的,什麼也冇有。
他想起她站在角門裡說的那些話。
“我要與你和離。”
“芸兒歸我。”
“若是不答應,那就走官司。”
他想起她說這些話時那平靜的語氣,和那雙冷冷的眼睛。
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沈姝婉。
不是那個溫順怯懦的奶孃,不是那個低眉順眼的替身,是一個下了決心、不肯回頭的人。
他忽然有些心疼。
他知道她倔,知道她硬,可冇想到她這樣硬。
硬到寧可打官司,也不肯再受那一家子的氣。
他想起她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。嫁進周家,替他們當牛做馬,生了女兒還要被罵“賠錢貨”。逃難來港城,她出去做工,掙錢養家,他們在家裡吃香喝辣。她累死累活攢下幾個錢,全讓他們搜颳了去。
就這樣,他們還不知足。
還跑來罵她,要她回去,要繼續吸她的血。
他擱下筆,靠在椅背裡。
心裡那團火,壓也壓不下去。
不是氣,是彆的什麼。
他說不清。
隻是忽然很想幫她。
第二日,秦暉又來了。
這回他手裡多了張紙條,雙手呈到書案上。
“爺,這是您要的。譚律師,留學法蘭西回來的,在港城執業五年,專打離婚官司。口碑極好,價錢也公道。”
藺雲琛接過紙條,低頭看了一眼。
上頭寫著幾行字:譚仲平律師,大律師行,中環皇後大道中三十七號。底下是地址和聯絡方式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送去給她。彆讓人知道是我給的。”
秦暉應了,接過紙條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秦暉停住。
藺雲琛望著窗外,聲音淡淡的。
“讓她以為是旁人給的。偶然打聽到的,可靠線索。”
秦暉愣了愣,隨即點了點頭。
“屬下明白。”
他退了出去。
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藺雲琛坐在那兒,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幫她,卻不讓她知道。
讓她以為是自己的運氣,以為是旁人的好心。
他隻知道,她那樣倔,那樣硬,一定不肯受他的恩惠。
她寧願一個人扛著,也不肯低頭求人。
那就讓她以為是自己的運氣罷。
隻要她能打贏官司,隻要她能帶著女兒過上好日子,是誰幫的,有什麼要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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