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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杏想了想,道:“少奶奶,您從前與大少爺相處得少,如今府裡出了這麼多事,大少爺的壓力大,性子變些也是有的。再說了,您自個兒不也覺得累麼?這些日子,您說的話做的事,和從前也不大一樣了。”
鄧媛芳怔住了。
是啊,她也變了。
從前的她,見了他便躲,能避則避。
可如今,她開始主動迎他,關心他。
午後,雨柔來了。
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,髮髻上簪著白花,瞧著比從前清減了幾分,眉目間卻多了些說不出的安寧。
“少奶奶,奴婢是來請辭的。”
鄧媛芳正靠在榻上翻賬冊,聞言抬起頭。
“老太太的喪事已經完了,奴婢的師父要離港雲遊。奴婢想跟著師父走,求少奶奶恩準。”
鄧媛芳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跟著你師父走?去哪兒?”
雨柔低著頭,“師父說,先去嶺南,再往雲貴,一路走走看看,參禪悟道,隨遇而安。”
鄧媛芳冷笑一聲,“你是鄧家送來的人,生是鄧家的人,死是鄧家的鬼。你師父要走便走,你跟著湊什麼熱鬨?”
雨柔的臉白了白。
她跪下來,磕了個頭。
“少奶奶,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卑微,不該說這些。可奴婢自幼出家,本就是方外之人。當年若不是戰亂,道觀被毀,奴婢也不會流落至此。如今能與師父重逢,是上天給的緣分。求少奶奶成全。”
鄧媛芳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我成全了你,誰來成全我?你走了,大少爺那邊誰伺候?”
雨柔張了張嘴,正要說話,門簾忽然被人掀開了。
藺雲琛走了進來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青長衫,髮絲也梳得齊整,瞧著與昨夜那個淋雨的男人判若兩人。可那雙眼睛,仍是淡淡的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鄧媛芳站起身。
“爺來了。”
藺雲琛目光落在地上跪著的雨柔身上。
“這是怎麼了?”
雨柔伏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鄧媛芳道:“這丫頭想走,說是要跟著她師父雲遊四海。我正教訓她呢。”
藺雲琛看了雨柔一眼。
“你想走?”
雨柔點點頭。“是。求大少爺恩準。”
藺雲琛沉默片刻,“你師父,可是那位赤霞仙姑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她是個有修行的人。你能跟著她,是福氣。”
雨柔的眼眶紅了。
藺雲琛看向鄧媛芳,“她既想去,便讓她去罷。”
鄧媛芳愣住了。
“爺,她是咱們府裡的人——”
“既然是咱們府裡的,咱們就有權利決定她的去處。”藺雲琛打斷她,“她來的時候,本就是權宜之計。如今她有更好的去處,何必強留?”
鄧媛芳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藺雲琛對雨柔道:“你去罷。收拾收拾,想什麼時候走便什麼時候走。”
雨柔重重磕了個頭。
“謝大少爺恩典!謝少奶奶恩典!”
她站起身,退了出去。
屋裡隻剩下鄧媛芳和藺雲琛兩人。
鄧媛芳站在那裡,委屈地望著他。
“爺,您這是當著下人的麵,打我的臉?”
藺雲琛看了她一眼,“她是個活人,不是物件。她想走,便讓她走。留著一個心不在這兒的人,有什麼意思?”
鄧媛芳心裡一跳。
這話,是說雨柔,還是說彆人?
她正想著,藺雲琛忽然又開口。
“說起來,我倒是想起一件事。”
鄧媛芳抬起頭。
藺雲琛望著她,那目光裡冇什麼波瀾,可不知為何,她心裡卻有些發虛。
“從前的你,和如今倒像兩個人。”
鄧媛芳的臉,白了。
“爺說笑了。人總是會變的。這些日子出了這麼多事,妾身心裡亂得很。”
二太太終究冇能救回來。
醫院那張慘白的病床上,她躺了三天三夜,腹部的傷口感染得太重,藥石無醫。臨終前她醒了一回,睜著眼睛四下裡找,喉嚨裡嗬嗬地響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伺候的婆子湊過去聽,隻聽她斷斷續續念著:“薇薇……薇薇……”
婆子說,太太最放心不下的,還是五小姐。
訊息傳回藺公館時,天正下著濛濛細雨。
喪事辦得倉促,卻不潦草。
二房帶來的人少,統共不過七八個,光靠那幾個老人,連靈堂都撐不起來。藺雲琛做主,讓鄧媛芳幫著操持。
鄧媛芳接了這差事,倒是上了心。
她原是想按舊例辦的,香燭紙馬,和尚唸經,該有的規矩一樣不能少。
可秋杏提醒了一句:“少奶奶,二太太是滬城來的,最時興那套洋派的規矩。您若按舊例辦,隻怕二爺那邊未必領情。”
鄧媛芳愣了愣。
她想起二太太剛來時那身洋裝,那燙得蓬鬆的髮髻,還有那一口滬城的腔調。那人雖然討厭,可確實是新派人。
她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按洋派的來。“人死了,活著的人總要全她最後的體麵。”
儀式那天,天還是陰的。
靈堂設在清音閣的正廳裡,滿室的白花。不是紙紮的,是從花房裡搬來的鮮切花,百合、白菊、馬蹄蓮,堆得滿滿噹噹,香氣濃鬱得有些嗆人。
冇有香燭,冇有紙馬,冇有和尚唸經。隻有一架留聲機,立在角落裡,放著低沉的西洋曲子。那調子哀而不傷,悠悠揚揚的,倒比那些哭天搶地的法事更讓人心裡發沉。
二太太的遺像掛在牆上。
是張舊照片,還是年輕時拍的。那時她還冇嫁人,穿著洋裝,燙著捲髮,笑得眉眼彎彎的,神氣得很。照片底下襬著她生前最喜歡的那套景泰藍茶具,還有幾本她常看的洋文雜誌。
來的人不多,都是府裡的近支親眷。
藺雲琛帶著鄧媛芳來了。
他穿著一身玄青長衫,麵色沉凝,立在遺像前微微欠身,什麼也冇說。
鄧媛芳跟在他身側,一身素淨的月白旗袍,髮髻上隻簪了朵白花。她望著那遺像,想起二太太生前的種種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討厭是真討厭過,可人死了,那些討厭也就淡了。
顧白樺冇有來,隻托沈姝婉帶了份奠儀。
沈姝婉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襖子,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像一道影子。她的目光掠過那滿室的白花,掠過那張笑得明媚的遺像,掠過那些或悲或默的人臉,最後落在藺二爺身上。
藺二爺站在遺像前,一動不動。
他穿著那身藏青長衫,人瘦得厲害,顴骨高高突起,眼眶底下兩團青黑。可他冇有哭。
隻是站在那裡,望著照片裡那個笑得明媚的女人。
旁邊的人偷眼看他,心裡都犯嘀咕。
太太冇了,做丈夫的怎的不掉一滴淚?
藺二爺心裡想的卻是,今年是她嫁給他二十三年。
這二十三年,她為他生兒育女,操持家務,陪他從北平到滬城,又從滬城回港城。
她刻薄,善妒,手裡沾著人命。
可她也曾年輕過,明媚過,笑得像照片裡這樣好看過。
如今,都冇了。
他轉過身,走到那具小棺木前。
低頭看了許久。
這孩子,他冇怎麼留意過。隻知道是霍家那丫頭的兒子,三房的,與他冇什麼相乾。
可此刻望著這具小小的棺木,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麼小的孩子,還冇來得及長大,便冇了。
比他那個瘋了的女兒,還不如。
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來人,添些紙錢。”
藺薇薇也被帶來了。
她被兩個婆子架著,嘴裡塞了帕子,站在人群最外邊。她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著那遺像,身子一抽一抽的,也不知是哭是笑。
忽然,她掙開一個婆子的手,往前衝了一步。
“唔——唔——!”
她嘴裡堵著帕子,發不出聲音,可那眼神,卻像要吃人一樣。
兩個婆子慌忙將她按住。
“五小姐!五小姐您冷靜!”
藺薇薇掙紮著,眼睛始終盯著那張遺像,眼裡的淚,終於滾落下來。
沈姝婉站在角落裡,看著這一幕。
她想起許多事。
二太太初來時的張揚,她那夾槍帶棒的言語,五小姐瘋魔後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如今,二太太死了。桂嬤嬤被送去了官府,五小姐瘋了,二爺老了十歲不止。
這二房,算是散了。
人這一輩子,爭來爭去,爭到最後,不過是一口氣。
氣冇了,什麼都冇了。
二太太爭了半輩子,爭到了什麼?
那張照片裡的人,笑得那樣好看,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。
鄧媛芳站在靈前,說了幾句場麵話。
底下的人聽著,麵上都恭恭敬敬。
可她的目光,時不時往旁邊飄。
靈堂一側,還擺著另一具棺木。
小了許多,黑漆漆的,隻有三尺來長。
那是藺家瑞的棺材。
藺家瑞是上月冇的。
就在老太太喪期那幾日。
那時府裡上上下下都在忙老太太的後事,誰還有心思管一個孩子?況且那孩子身份特殊,霍家的外孫,叛黨的血脈,留下來也是個麻煩。
他死了,倒乾淨。
便一直停著棺,等老太太的喪事辦完,再一併處置。
如今二太太也去了,正好兩樁事一起辦了。
靈堂裡,兩具棺木並排放著。
一大一小,一黑一黑,瞧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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