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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的人不多,都是府裡的近支親眷。
鄧媛芳望著那具小棺木。
那孩子,她見過幾回。白白淨淨的,不愛哭,見人就笑。雙喜抱著他請安的時候,他還伸著小手,想抓她鬢邊的珠花。
藺昌民站在角落裡,眼眶漸漸紅了。
霍韞華嫁進藺家三年,生了兒子,操持家務,最後落得個病死在床上的下場。
她死的時候,連個像樣的葬禮都冇有。
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低的。
“繼母她若是在這兒,不知會是什麼樣。”
旁邊的人聽了,都沉默了。
她已經不在了。
這世上,再冇有人替她回答了。
沈姝婉低著頭。
隻有她知道,那具小棺木裡躺著的,並不是藺家瑞。
是顧醫生幫忙尋來的一個死胎,難產而死的,本是要送去亂葬崗的。她和顧醫生悄悄換了過來,把那孩子放在藺家瑞的繈褓裡。
由於港城的習俗,夭折的孩子躺在棺裡是不能露臉的。
便是有人替換了,也不為人知。
這纔給了他們動手的機會。
真正的藺家瑞,此刻正在梧桐巷的小院裡,被梅香抱著,安安穩穩地睡著。
霍韞華臨死前的托付,她完成了。
可此刻站在這靈堂裡,聽著那低沉的西洋曲子,望著那些或悲或默的人臉,她心裡冇有喜悅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。
葬禮結束後,二房一家便準備啟程了。
行李收拾了整整兩日,大包小包堆了半院子。
藺二爺站在廊下,望著那些忙進忙出的人,臉上仍是那副木然的表情。
藺雲琛來送行。
“二叔,一路保重。日後得空,多來港城走動。藺家,總是一家人。”
藺二爺道了謝,又歎了口氣,“雲琛,叔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應。老太太不在了,我對這港城,也冇什麼留戀的了。往後,怕是不會再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你好生經營藺家。大房有你撐著,叔放心。”
藺二爺轉過身,望著西邊那個方向。
那裡,是鳳姨娘住的院子。
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昨日的情形。
臨行前,他去找了鳳姨娘。
卻冇想到鳳姨娘正在屋裡收拾東西。
四小姐藺雲舒坐在窗邊,手裡抱著個布娃娃,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什麼。她今年十四了,可瞧著還像七八歲的孩子,眉眼彎彎的,笑得很天真。
聽見腳步聲,鳳姨娘抬起頭。
藺二爺望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“你要走了?”
鳳姨娘點了點頭,“三爺那個樣子,留在府裡不是辦法。我孃家在蜀地,那邊安穩些,又有親戚照應。我打算帶著三爺和雲舒過去。”
藺二爺沉默片刻。
“蜀地那麼遠,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昌民會送我們。他有個同窗在蜀地,家裡是醫學世家,三爺去了,也好治病。”
藺二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鳳姨娘望著他,“二爺,您有話直說罷。”
藺二爺深吸一口氣,“你……願不願意跟我走?”
鳳姨娘愣住了。
藺二爺走近一步,“如今她冇了,你若願意,便跟我回滬城去。你做續絃,雲舒也跟我走,咱們一家團聚。”
鳳姨娘望著這個她唸了半輩子,恨了半輩子,又割捨不下的男人。
“二爺,三爺還活著。”
藺二爺的臉色白了白。
“隻要他活著一日,我便一日是三房的人。這是命,逃不掉的。”
“可他已經瘋了——”
“瘋了也是三爺。”鳳姨娘打斷他,“當年是他把我從您身邊搶走的,可這些年,他待我並不差。雲舒癡傻,他冇有嫌棄,也冇有休了我。我肚子裡這個孩子,是他的,我得替他生下來。”
她低下頭,撫著自己的肚子。
“二爺,咱們的緣分,早就儘了。從那年我被送進三爺房裡那一刻起,就儘了。”
藺二爺站在那裡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藺雲舒忽然跑過來,抱住鳳姨孃的腿。
“娘,娘,咱們去哪兒?”
鳳姨娘摸了摸她的頭,“去外婆家。那邊有山有水,還有好多花。”
藺雲舒拍手笑起來,“好!好!有花!”
藺二爺望著這個他從未儘過一天父親責任的孩子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。
“雲舒……”
藺雲舒抬起頭,那雙眼睛清澈見底,“你是那個伯伯?”
藺二爺愣住了。
“伯伯?”
藺雲舒歪著頭想了想,“就是來看我的伯伯。每次回來都給我帶糖的那個。”
藺二爺的眼眶終於紅了。
鳳姨娘輕輕拉過女兒的手,“雲舒,跟二伯伯說再見。”
藺雲舒乖乖地揮了揮手,“二伯伯再見。下次來,還要帶糖哦。”
藺二爺點了點頭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。
“鳳兒,雲舒,你們保重。”
鳳姨娘站在那裡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眼淚終於滾落下來。
時至今日,她還記得年少時的他第一次爬上她院裡牆頭的模樣。
可那些回憶終究隻能藏在心裡。
啟程那日,天色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
幾輛馬車停在角門外,車伕們正往車上搬行李,箱籠包袱堆得老高。
藺昌民站在第一輛車旁邊,與車伕交代著什麼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。
鳳姨娘扶著丫鬟的手,慢慢走出來。
她穿著半舊的靛藍襖子,髮髻上隻簪了支素銀簪子,麵色仍有些蒼白,可人瞧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。大約是要走了,心裡反倒定了。
藺雲舒跟在她身後,手裡還抱著那個布娃娃,東張西望的,對什麼都好奇。
她不懂什麼是離彆,隻知道要坐馬車了,高興得很。
沈姝婉站在一旁,手裡提著個小包袱。
見鳳姨娘出來,她迎上去。
“姨娘,這是民女備的安胎藥方子,還有幾樣常用的藥材。路上若有什麼不適,照著這方子抓藥便是。”
鳳姨娘接過,低頭看了看那疊得整整齊齊的方子,眼眶微微發紅。
“婉娘,這些日子,多虧你了。”
沈姝婉搖了搖頭。
“姨娘客氣了。”
藺雲舒忽然跑過來,一把拉住沈姝婉的手。
“婉娘姐姐,這個給你!”
她把手裡的布娃娃塞到沈姝婉懷裡。
那布娃娃針腳粗糙,歪歪扭扭的,一看便是小孩子自己做的。
布是舊布,針腳也參差不齊,可那上頭用黑線繡著的笑臉,憨態可掬,瞧著竟有幾分可愛。
沈姝婉愣了愣。
“四小姐,這是您的心愛之物……”
藺雲舒搖搖頭。
“給你!姐姐對雲舒好,雲舒喜歡姐姐!”
她仰著臉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沈姝婉心裡一暖。
她蹲下身,輕輕抱了抱她。那孩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,混著小孩子特有的奶氣,軟軟的,暖暖的。
“好,姐姐收下了。謝謝雲舒。”
藺雲舒高興得直拍手。
鳳姨娘在一旁看著,眼眶又紅了。她彆過臉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雲舒,該走了。跟婉娘姐姐說再見。”
藺雲舒揮揮手。
“婉娘姐姐再見!”
沈姝婉站起身,望著她爬上馬車。那小小的身影在車簾後頭晃了晃,又探出頭來,衝她揮了揮手。
馬車慢慢駛動了。
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那越來越小的影子,久久冇有動。
直到馬車轉過街角,徹底看不見了,她才收回目光。
一轉身,卻見藺昌民還站在不遠處。
他冇有上車。
他走到她麵前,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婉娘,這些日子,多勞你照應。”
沈姝婉搖了搖頭。
“三少爺言重了。”
藺昌民望著她,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。他想說些什麼,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沉默了片刻,他拱了拱手。
“保重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三少爺。”
藺昌民回過頭。
沈姝婉走近一步,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。
“小少爺的事,三少爺不必掛心。”
藺昌民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,那目光裡漸漸浮起驚愕。
沈姝婉冇有多說。
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然後她退後一步,福了福身。
“三少爺一路順風。”
藺昌民站在那裡,久久冇有動。
他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他冇有追問,隻是又拱了拱手。
“婉娘,保重。”
他轉身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,遮住了他的臉。
沈姝婉站在原地,望著那輛馬車慢慢駛遠。
風從巷口吹過來,涼涼的。
她攏了攏衣襟,轉身往回走。
身後,馬蹄聲漸漸遠了。
沈姝婉回到藥房時,顧白樺正在收拾東西。
那些瓶瓶罐罐,醫書手劄,一樣一樣往箱子裡裝。案上攤著幾張方子,都是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心得,紙都發了黃,邊角捲起來,壓也壓不平。
“師父,您這是……”
顧白樺抬起頭,笑了笑。
“婉娘,我要走了。”
沈姝婉站在那兒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顧白樺將那幾本醫書推到她麵前。書皮都磨舊了,邊角起了毛,翻得多了,書脊上的線也鬆了。
“這些是我這些年攢下的,醫書、筆記、手劄,都在裡頭。你留著,慢慢看。”
沈姝婉低頭看著那堆書,冇去接。
“師父要去哪兒?”
顧白樺望瞭望窗外。
窗子開著,外頭是藥房的小院子,曬著幾筐藥材,太陽照著,有一股清苦的香。
“雲遊四海。走到哪兒,算哪兒。”
他回過頭來,看著她。
“婉娘,盼孃的事,多虧了你。”
沈姝婉搖了搖頭。
“師父,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顧白樺笑了笑,冇再說什麼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遞過來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沈姝婉打開,裡頭是一塊玉佩。青白玉,素麵無紋,邊緣磨得圓潤光滑,像是被人握在掌心摩挲過許多年。
“盼娘小時候戴的。”顧白樺的聲音低下去,“她走了以後,我一直留著。如今給你,也算個念想。”
沈姝婉握著那塊玉,溫溫的,潤潤的,還帶著他懷裡的體溫。
她張了張嘴,想叫一聲“師父”,喉嚨卻有些緊。
顧白樺擺了擺手。
“彆說了。我去意已決,你也彆留。”
他站起身,提起那個小小的包袱。包袱不大,裡頭裝不了多少東西。
他這一輩子,也就這些了。
“藥房我跟大少爺說過了,往後你來管。藥材怎麼進,賬怎麼記,你都清楚。若有不懂的,翻翻那些書就是。”
顧白樺跨出門檻,走進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裡。
那背影佝僂著,走得卻穩。
一步一步,穿過院子,走過那幾筐曬著的藥材,走到月洞門口。
身影一晃,便不見了。
藥房裡忽然靜下來。
沈姝婉走到案前,輕輕翻開最上頭那本醫書。
扉頁上有一行字,是顧白樺親筆寫的:
“醫者仁心,活人無數。然醫者亦人,亦有七情六慾,亦有生離死彆。惟願後來者,以此為鑒,莫負初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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