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鄧瑛臣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五小姐——”
“您彆叫我五小姐。”藺薇薇打斷他,眼眶漸漸紅了,“叫我薇薇。我想聽您叫我薇薇。”
鄧瑛臣沉默。
藺薇薇笑了,“鄧二爺,我可以為您留在港城。滬城我不回去了,娘也不回去了。我就在這兒,陪著您。”
鄧瑛臣著這個為了他瘋魔成這般模樣的姑娘。
他心裡冇有感動,隻有一絲淡淡的悲憫。
“五小姐,你是個好姑娘。”
“可我對你,冇有那個心思。”
藺薇薇的眼眶倏地紅了。
“您騙我。您那天給我買東西,陪我逛街,還挑了耳環。那耳環是給我的對不對?”
那耳環,當然不是給她的。
可他此刻,似乎不能說。
藺薇薇見他不答,笑聲尖尖的,刺得人心裡發毛。
“您不說話,便是預設了。”
她走近一步,仰著臉望著他。
“鄧二爺,您是不是喜歡沈姝婉?”
鄧瑛臣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冇有說話。
可那沉默,已經是最好的回答。
藺薇薇臉上的笑,一寸一寸裂開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是她……那張臉,那張跟我大嫂一模一樣的臉……”
她的眼神漸漸渙散,嘴裡喃喃著,不知在說些什麼。
鄧瑛臣退後一步。
“五小姐,您好好養病。在下告辭了。”
他轉身便走。
身後,藺薇薇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。
“鄧瑛臣——!”
他冇有回頭。
鄧瑛臣走後,藺薇薇徹底瘋了。
二太太讓人把門鎖好,可那鎖,根本關不住她。
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剪刀,衝出門去,見人便刺。
“賤人——!我要殺了那個賤人——!”
一個丫鬟躲閃不及,被她刺中腹部,慘叫著倒下。
另一個婆子上前想攔,被她劃傷了手臂,血流如注。
整個清音閣亂成一團,尖叫聲、哭喊聲、腳步聲混成一片。
藺薇薇揮舞著剪刀,一路往外衝。
“賤人在哪兒?那個勾引人的賤人在哪兒?”
她不知道那賤人叫什麼名字,隻知道她長著一張勾人的臉,勾走了她心上人的魂。
她要殺了她!
她一路衝進花園,撞見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月白旗袍,髮髻挽得一絲不苟,鬢邊簪著支白玉蘭簪。
那張臉,她再熟悉不過。
藺薇薇的眼睛,瞬間亮了。
“是你——!”
她舉起剪刀,撲上去。
“你這個賤人!勾引你弟弟!不知廉恥——!”
那人被她撞得踉蹌後退,手臂上被劃了一道口子,鮮血滲出來。
“住手——!”
旁邊的丫鬟婆子們一擁而上,七手八腳將藺薇薇按倒在地。
可她那嘴裡,還在不住地罵著。
“賤人!你跟你弟弟那點事,當我不知道?我早就看出來了!你看他的眼神,根本不像姐姐看弟弟!”
“你們鄧家,真是好教養!姐姐勾引弟弟,弟弟喜歡姐姐的替身!一家子**的貨!”
周圍的人,臉色都變了。
竊竊私語聲,像潮水般湧起。
“她說什麼?大少奶奶和二爺……”
“不能罷?那是親姐弟……”
“可五小姐瘋成這樣,說的能是真的?”
鄧媛芳捂著流血的手臂,臉色慘白如紙。
她站在那裡,聽著那些竊竊私語,隻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二太太終於衝了出來,一把抱住女兒。
“薇薇!薇薇!你彆鬨了!”
藺薇薇拚命掙紮,手裡的剪刀亂揮。
二太太被她刺中腹部,悶哼一聲,軟軟倒下去。
“太太——!”
“娘——!”
藺薇薇的剪刀,落在地上。
她看著倒在血泊裡的母親,忽然愣住了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她撲過去,想抱住她,手卻抖得厲害。
二太太躺在她懷裡,嘴角滲出血來。
“薇薇……彆怕……娘在……”
藺薇薇的眼淚滾落下來。
“娘!娘您彆死!我再也不鬨了!您彆死!”
那一夜,藺公館燈火通明。
二太太被緊急送去了醫院。藺薇薇被五花大綁,堵了嘴,關進柴房裡。鄧媛芳的手臂被包紮好,臉色慘白地坐在淑芳院裡,一動不動。
花園裡,藺二爺和藺雲琛相對而立。
雨又下起來了,細細密密的,打在兩人身上,涼得很。
藺二爺站在雨中,渾身都濕透了,可他冇有躲。
他隻是望著藺雲琛,聲音沙啞。
“雲琛,叔給你添麻煩了。”藺二爺苦笑,“我這一輩子,窩窩囊囊的,什麼都爭不來。爭不來家產,爭不來喜歡的人,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。如今,連女兒也瘋了。”
他抬起頭,望著那灰濛濛的天。
“等她娘傷勢好些,我們便走。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藺雲琛點了點頭,“二叔一路保重。”
“雲琛,叔對不起你。”
藺二爺轉身,走進雨幕裡。
那背影佝僂著,像一株被風雨打折了的老樹。
藺雲琛立在雨中,久久冇有動。
雨越下越大,打得他睜不開眼。
可他不想走。
他就想站在這兒,淋著雨,讓這冰涼的水,澆醒他滿腦子的亂麻。
不知站了多久。
忽然,頭頂的雨停了。
他抬起頭。
一把油紙傘,撐在他上方。
沈姝婉站在他身邊,舉著傘,仰著臉望著他。
她臉色還有些白,病還冇好利索,站在雨裡,被風一吹,身子微微發著抖。
“爺,您怎麼在這兒淋雨?”
大雨裡,沈姝婉眼眸清亮,嘴唇卻微微發白。
藺雲琛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手冰涼,涼得像冰。
他皺了皺眉,“你病還冇好,出來做什麼?”
沈姝婉輕聲道:
“奴婢見下雨了,想著爺可能冇帶傘……”
藺雲琛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握緊她的手,帶著她往回走。
雨打在傘麵上,劈裡啪啦地響。
兩人走在迴廊裡,一步一步,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他始終冇有鬆手。
她也冇有掙脫。
回到桂花小院,沈姝婉收了傘,站在廊下。
藺雲琛伸出手,將她拉進屋裡。
門在身後合上。
他將她抵在門板上,低頭吻她。
那吻很急,很燙,帶著雨水的涼意和壓抑了許久的渴念。
她攀著他的肩,仰著臉,任他吻著。
衣衫褪去,她被抱上床。
他覆上來時,她在黑暗裡望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,深得像海,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波濤。
他輕輕撫著她的臉。
“沈姝婉。”
他喚她。
不是“婉娘”,不是“夫人”,是她的名字。
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將她擁進懷裡,再次沉下去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。
淅淅瀝瀝,綿綿不絕。
淑芳院裡,鄧媛芳坐在榻上,等了一夜。
薑湯熱了又涼,涼了又熱,換了三回,還是冇人來喝。
“大少爺呢?”她問。
秋杏低著頭,“奴婢派人去找了,說大少爺從花園出來,往桂花小院那邊去了。”
鄧媛芳的手,猛地攥緊了。
“是。下人親眼看見的,大少爺……從沈娘子屋裡出來。”
鄧媛芳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秋杏偷偷看了她一眼,嚇得心都顫了。
那張臉上白得像一張紙。
許久,鄧媛芳站起身。
“去備傘。”
秋杏愣了愣,“少奶奶,這麼晚了,您去哪兒?”
鄧媛芳冇有答她。
她撐著傘,往後院那條小徑走去。
雨夜裡,那條路黑黢黢的,什麼也看不清。
走到半路,迎麵撞見一個人。
藺雲琛穿著濕透的衣裳,髮絲還滴著水。
“爺回來了?”
藺雲琛點點頭,“這麼晚了,怎麼還出來?”
鄧媛芳笑了笑,“下了雨,想著爺冇帶傘,便來迎一迎。誰知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誰知爺從彆處回來了。”
鄧媛芳望著他。
“爺,我有一事想問。”
鄧媛芳深吸一口氣,“那個奶孃,沈姝婉,爺對她可有心思?若是喜歡,不如收進來做個通房,也好過這般不清不楚的。”
藺雲琛的目光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“你是大少奶奶,這些事,你看著安排便是。”
鄧媛芳愣住了。
她冇想到,他竟會這樣答。
鄧媛芳握著傘柄的手,微微發著抖。
藺雲琛從她身邊走過,往月滿堂的方向去了。
雨落在傘麵上,劈裡啪啦地響。
這一夜,鄧媛芳幾乎未眠。
她躺在榻上,睜著眼望著帳頂,心裡那團亂麻越纏越緊。
藺雲琛說得那樣輕描淡寫,那樣理所當然。
是試探?是嘲諷?還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天亮時,秋杏端著熱水進來,見她睜著眼躺在那裡,臉色比昨日還差,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少奶奶,您一夜冇睡?”
鄧媛芳冇有說話。
秋杏將銅盆擱下,絞了熱帕子遞過去。
“少奶奶,您彆多想。大少爺那人,您還不知道麼?他一向話少,說什麼都淡淡的。那句不過是順著您的話說的,未必有彆的意思。”
鄧媛芳接過帕子,敷在臉上。
那溫熱讓她稍稍清醒了些。
“秋杏,你說,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?”
秋杏心頭一跳。
“少奶奶,您彆自己嚇自己。那事咱們做得天衣無縫,春桃和奴婢的口風也緊,大少爺上哪兒知道去?”
鄧媛芳放下帕子,望著她。
“那他為何待我與從前不一樣了?”
-